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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第1页)

拂晓的天光刚漫过扶风郡的青灰色城墙,晨雾还裹着巷陌里的槐花香,沈寒序的马车便已碾着薄霜驶到了听松书院的山门前。

听松书院建在城东的松峦山麓,满山苍松迎着晨风翻涌如浪,松涛声隔着山门隐隐传来,倒真应了“听松”二字。沈寒序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未带过多随从,只让车夫在山下等候,自己捧着一口乌木匣子拾级而上。匣子里是他昨夜连夜从户部存档里抄录的账册副本,皆是柳如晦在户部任主事三年间,经手的各地军粮采买与损耗账目。

山门处的院工认得他,连忙躬身引着往里走:“沈先生来得早,萧先生今日在松风堂抄书,吩咐过您若来,直接过去便是。”

沈寒序颔首应了,沿着青石板路穿过两重院。院中竹影婆娑,阶下青苔沾着晨露,越往深处走,松涛声越清晰,连带着人心都静了几分。走到松风堂前,便见萧予翎正临窗而坐,月白色长衫衬得人如翠竹,手中狼毫落在宣纸上,笔锋清劲。听见脚步声,他手腕微顿,抬眼望来,眸色清浅如寒潭:“寒序兄这般早,想来是为柳如晦的账目而来。”

“知我者,予翎也。”沈寒序迈步进门,将乌木匣子放在案上,“昨夜我让人翻了户部近三年的底档,柳如晦经手的军粮款项,多有含糊之处。你在漳州多年,熟悉当地粮务,我特意带了账册来与你核对。”

萧予翎放下笔,起身给沈寒序沏了杯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升起,他指尖轻点匣盖:“我也正有此意。三日前我便让书院的学生去漳州民间查访,当地粮价与户部账面上的采买价,差了近两成。柳如晦是漳州府出身,当年由周显举荐入的户部,两人是同科进士,素来交往甚密。”

说罢,他转身从书架后取出一叠麻纸账册,皆是手写的底单,封皮上写着“漳州粮务备忘”。“这是近三年漳州官仓收粮、放粮的民间底账,是我托粮行的老掌柜逐年记的,与官府账册对不上的地方,都用朱砂标了。”

沈寒序将乌木匣子打开,一沓沓盖着户部朱印的账册整齐码放。两人相对而坐,各持一册,逐页核对起来。松风穿窗而入,掀动纸页簌簌作响,屋中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不多时,沈寒序便蹙起了眉,指尖点在账册一页上:“你看这里,永熙二年秋,漳州报边军粮秣损耗三万石,理由是漕运遇雨受潮。可你这底账上写着,那年秋季漳州干旱,连月无雨,何来受潮一说?”

萧予翎凑过去看了眼,眸色微沉:“不止这一处。永熙三年春,户部从漳州调粮五万石往西北军前,账面上写的是粳米,可西北那边接收的回执里,掺了近三成陈谷。这批粮是柳如晦亲自核验放行的,回执却压在了户部档房最底层,若不是你昨夜让人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他说着,抽出一张泛黄的回执单,上面的印鉴确实是西北边军的,只是边角磨损,显然是被刻意藏匿过。沈寒序接过来看了,指尖摩挲着印鉴纹路,沉声道:“这批粮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三万石陈谷换粳米,中间的利钱,够养一支私兵了。”

“更蹊跷的是采买商户。”萧予翎翻到账册后几页,指着一连串商号名字,“这些‘顺通粮行’‘广茂商号’,听着名头大,实则在漳州根本没有铺面。我让人查过,都是空壳子,掌柜的姓名也是假的。粮款从户部拨出去,转了三道手,最后就没了踪迹。”

沈寒序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每笔大额采买,最终都流向这几家商号。而批复这些款项的,无一例外都是柳如晦的签字与印鉴。他盯着那熟悉的笔迹看了半晌,忽然取过旁边的白纸,提笔写下“柳如晦”三个字,又对着账册上的签字比对。

“不对。”沈寒序笔尖一顿,指着账册上的“晦”字,“你看这个‘日’字旁,柳如晦写字向来左边略高,右边收笔轻。可这几笔批复里的‘晦’字,右边捺脚过重,像是刻意模仿的。”

萧予翎闻言,连忙取过账册细看。他从前与柳如晦有过几面之缘,也见过对方的字,此刻经沈寒序一点,果然看出端倪。好几处关键的批复签字,笔迹看似一致,可细微处总透着生硬,像是描摹而成。

“这么说,有人盗用了柳如晦的印鉴,假造批复侵吞粮款?”萧予翎眉峰微蹙,“可柳如晦在户部任职三年,若真有人造假,他怎会毫无察觉?要么是他同流合污,要么……”

“要么他早就知道,却不敢声张,甚至甘愿当这个幌子。”沈寒序接过话头,语气冷了几分,“柳如晦家世普通,能入户部全靠周显举荐。周显在漳州经营多年,手握一府民政,又与当地驻军将领交好,柳如晦多半是被裹挟其中。”

他顿了顿,想起今日一早出城的萧沧云,又道:“沧云今日去了漳州,五百里路,他轻骑快马,午后便能到。他手里有扶风郡的兵符,可调遣驻军。我本是让他去核查漳州军粮交割的实情,如今看来,这事比我们预想的更深。周显敢这么做,背后未必没有靠山。”

萧予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山下连绵的屋舍,沉声道:“周显此人,面善心狠。三年前漳州闹粮荒,他私开官仓放粮,赚了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可实际上,放出的粮都是掺了沙土的陈粮,转头又把好粮高价卖给粮商。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又被他把控,根本告不上去。”

他回头看向沈寒序,语气郑重:“沧云兄只带了十几个亲随,周显在漳州根深蒂固,万一他狗急跳墙……”

“我也担心这个。”沈寒序当机立断,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我这就修书一封,让我的暗卫快马送去漳州,提醒沧云多加提防。另外,你可有办法,让漳州府的捕房或者驿馆的人,暗中帮衬一把?”

“驿丞是我故人之子,可以信任。”萧予翎立刻取过信纸,“我写个条子,你让人带去驿馆找李驿丞,他能帮着打探知府衙门的动静。另外,漳州驻军的副将林威,与周显不和已久,若沧云兄能联系上他,或许能借力。”

两人不再耽搁,沈寒序写信详述账册疑点与周显的背景,萧予翎则写了给驿丞的便条。封好信后,沈寒序走到院外,打了个呼哨,一名黑衣暗卫从松树上跃下,单膝跪地接了信。

“快马加鞭,务必在萧大人抵达漳州城前追上他。”沈寒序沉声吩咐,“记住,务必护萧大人周全。”

暗卫应了声“是”,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松林中。沈寒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仍未舒展。账册上的窟窿太大了,牵扯的不仅是一个户部主事、一个漳州知府,背后说不定还有京中的势力。柳如晦上个月突然“病逝”,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想来,未必不是被人灭口。

“别太担心。”萧予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沧云兄久经沙场,行事果决,不会轻易吃亏。何况他手里有兵符,真要动起手来,周显那点衙役和私兵,未必挡得住扶风郡的正规军。”

沈寒序接过茶,轻叹一声:“就怕他为了抓现行,孤身涉险。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越是危险越往前冲。”

而此时,沈寒序口中“往前冲”的萧沧云,已经快马奔出了三百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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