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从将要建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昆山城就变了样,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小巷里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茶馆里的说书人把红营北伐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说,说得满堂喝彩,石板路上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手里举着纸糊的红旗,旗子摇摇晃晃的,在风里啪啪作响。
直到建国之后,这股热气也没散,大街小巷依旧不时有鞭炮声响起,偶尔还会有游行的队伍,当头的举着一面红旗,后面就自发的跟上一群群的老百姓,男女老幼都有,跟着浩浩荡荡的游街而过,更像是在凑热闹。
顾家的院子里头,这些日子反而显得有些安静,入秋之后江南的天气也越来越冷了,难得今天出了太阳,暖融融的,虽不烈,却把一院子的寒气都晒散了,顾炎武被人从屋里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他也受邀去参加建国盛典,但他的实在是年老体衰,经受不住舟车劳顿,只能留在昆山。
顾衍生刚刚从京城赶回来,还专门穿着那身在奉天门上观礼的深黑色制服,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躺椅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对着光轻声念着:“……清晨,天还未亮透,京城便已苏醒,百姓从四城八面涌来,扶老携幼,手持红旗红布,自发性地向奉天门汇聚,初时尚是零散的人流,到辰时前后,已成了看不见首尾的洪流。人声如潮,从街巷间翻涌而出,在奉天门前汇成一片巨大的、起伏的人海。”
“到了正午时分,奉天门前的广场上,已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像海面上翻滚的波浪,一眼望不到边,奉天门上,挂起了八盏大红宫灯,每盏灯都有半人高,灯穗在风中轻轻摆动。城楼两侧竖起八面大红旗帜,旗杆笔直,旗面展开,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像火。”
顾衍生念到此处,停了一下,侧过头去看顾炎武,顾炎武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下巴微微抬着,耳朵朝着顾衍生的方向,显然在听,顾衍生低下头,继续念着:“下午,军乐齐奏,新谱的《解放歌》第一次响彻京城。那曲子调子简单,节奏明快,没有旧朝雅乐的庄重肃穆,却是激昂而奋进,一曲之中,颂扬着天下百姓奋勇抗争的可歌可泣的历史。”
“侯主席等执委领导人和受邀登上奉天门观礼的各界代表、社会友人,一起走上了城楼……。”顾衍生停了一下,笑道:“父亲,我就是这时候跟着侯先生上的奉天门……”
顾炎武露出一丝微笑,轻轻点了点头,顾衍生继续念道:“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侯主席走到城楼正中,向广场上的人们挥手致意,在无数的群众面前,庄严的宣告了共和国的成立,自此以后,全天下的穷苦百姓们,都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家,所有的劳动者们,从此站了起来!”
“在共和国正式成立的那一刻,广场上已经沸腾。接着,大钟被鸣响,钟声浑厚悠长,传遍了整座京城。大锣被敲响,锣声穿透了钟声的余韵,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胸口。号角齐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大地上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从沉睡中猛地坐了起来。”
“无数的百姓高喊着‘万岁’,声音叠着声音,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地传开,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喊到天边去。侯掌营站在城楼上,朝着广场上的人们招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顾衍生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顾炎武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念道:“人民万岁!”
躺椅上的顾炎武,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不像一个衰暮的老人,他微微偏过头来,看着顾衍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人民万岁?”
“是,人民万岁……。”顾衍生点点头道:“父亲,儿子在城楼上听得清楚,侯先生确实喊的是‘人民万岁’,只是一人之声抵不过千万人之声,恐怕除了身边几个人,没多少人听到。”
“人民万岁……。”顾炎武重复了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露出满脸灿烂的笑容,然后慢慢地、清晰地说了一个字:“好。”
他说完这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想了很久的答案,顾衍生看着他,见他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安详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姿态,便不再打扰他,他低下头,继续念报纸:“然后……是阅兵仪式,各兵种的方阵依次通过奉天门前的广场,当头的是旗手的队伍,每一面旗帜都象征着红营所经历过的每一场战事,以此纪念红营在抗暴解放的事业中牺牲的将士们。”
“旗手之后,是步兵方阵,步伐整齐、枪刺如林,骑兵方阵马蹄齐整,马背上的骑手端坐如松,炮兵方阵火炮整齐威武……。再之后是群众游行,工人、农民、学生、市民、各界代表,举着红旗和横幅,唱着歌走过奉天门前。”
“队伍很长,从下午一直走到深夜,即便典礼结束,京城也没有沉寂下去,群众百姓们自发的游街庆祝,鞭炮声响了一夜,从未有一时停歇,火把和彩灯照亮了整个夜空,一条条街巷像是一条条游动的火龙,欢呼声响彻全城。”
“笔者在庆典之后,也在游行队伍之中,和群众百姓们在一起,很多人跟笔者说,他们在庆典上,根本就没有听清侯主席在说些什么,但听到锣鼓和礼炮响,看到红旗升起来,就知道‘天变了,属于我们的国家来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就此诞生了!”
顾衍生把报纸上最后一段念完了,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着侧过头去:“父亲,这篇报道写的真实,儿子在京城看到的听到的,大差不差……”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顾炎武的脸上,顾炎武还是那样躺着,盖着那条深蓝色的薄毯,头微微歪向一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舒服的梦,冬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晰分明,也照得柔和温暖,但他的胸膛已经没有起伏了。
这位明末遗民、当世大儒,红营的构建者之一,就这么带着满足的微笑,静静的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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