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贏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情绪一股脑压回肚子里,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恭谨,转向矮个子老头:“师父,以后该怎么称呼您?”
矮个子老头把手里那叠黄纸换到另一只手上,隨意摆了摆。“我姓吴。以后叫我吴老就行,没那么些讲究。”
张贏应了一声,转过身,朝靠在墙边的高个子老头走去。他脸上赔著一副小心翼翼的笑容,脚步不紧不慢,走到高个子老头跟前站定,微微欠身:“许老,也不知道我刚才那番举动有没有衝撞到您的地方。现在我拜了吴老为师,也算是跟您一条路的人了。想跟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许老叼著菸斗,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把头別向一边,没搭理他。
张贏的脸上赔笑不变,目光却在许老別头的间隙顺势往下落了半寸。那盏绿色灯笼正被许老鬆鬆地提在左手上,笼身隨著他呼吸的节奏轻微晃动。
灯笼的框架是一种暗沉的深色木材,木质纹理粗糲,表面没有上漆,却泛著一层被常年摩挲后才能出现的暗哑光泽。
框架呈六角形,每一个转角处都雕著一圈极细极密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
笼身由六块弧形玻璃围成,玻璃內侧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汽在绿光的映照下缓缓流转。
笼心正中悬著一团绿色的火焰,没有灯芯,没有燃料,就那么凭空浮在玻璃罩子里,一明一灭地跳动著,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臟。
整盏灯笼散发出一股极淡、像是腐肉混著檀木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进他鼻腔里。
这东西的外壳看起来和普通灯笼没什么两样。玻璃薄而透,木框上甚至能看见几道细微的划痕。放在地上,一脚就能踩碎。
就在张贏的目光在玻璃面上停留了不到两拍的时候,许老猛地转回头。那双犀利的眼睛直直钉在张贏脸上,眉头压下来,一声厉喝震得玻璃窗嗡嗡响:“你这小子,在看什么呢!”
张贏应声弯下腰,肩膀缩紧,声音结结巴巴:“许老息怒!小子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好奇,想瞅瞅这能困住厉诡的物件。以前哪见过这个,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吴老在旁边摆了摆手,把黄纸往掌心一磕:“人家小子就是好奇。一个初出茅庐的野路子,能见过什么好玩意儿?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老许?”
“嗬!我反应大?”许老猛地转过头,菸斗从嘴角拔出来,烟雾从他鼻孔里喷成两道笔直的气柱,“这任务是会长亲自派下来的!要是完不成,你跟我都得遭殃!你平时散漫的態度我就不说什么了,完成任务的中途你竟然还想收徒弟?老龟,我看你是真不把任务当回事了!”
吴老嘴角的微笑缓缓往下压了半分。“我不把任务当回事?”他把手里那叠黄纸翻了个面,拇指一张一张地拨弄纸缘,语气反而比刚才更轻了,“我在会里出的力不比你多?是你进会早,还是我进会早?”
两个老头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脸上的表情一层比一层难看。声乐室里的绿光在四面墙壁上来回折射,把两个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我就是入会晚了些。论忠心,某些人可比我差远了。”许老把菸斗攥在手心,烟雾从他指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某些人?”吴老嘴角压到了底,手指一弹,半叠黄纸齐刷刷从掌心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纸缘对准了许老的方向,“你这老傢伙,是不是骨头痒了?需要我给你压一压?”
许老身边烟雾翻涌,黑雾从烟锅里滚滚而出,在他脚边凝成一头头狼状虚影。虚影匍匐著,脊背弓起,空洞的眼眶齐刷刷锁定了吴老的方向。
张贏连忙跨前一步,两只手对著两边各拱了拱:“师父!前辈!消消气,消消气,论忠心,从二位的语气里小子就能听出来,没人比得过您二位,何必论高论低呢?”
“哼。”许老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脚边的狼影没有散,但脊背微微压低了几分,“你这新收的徒弟,倒是说了句人话。”
张贏转过身,面朝许老,脸上赔著笑,语气却稳稳噹噹地接了上去:“那是自然。毕竟,我可是吴老的徒弟。”
吴老一愣,隨即仰头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声乐室里来回弹跳:“哈哈哈,没错没错!老许啊,我就说你反应大了吧?我这徒弟说的话,你总该服了吧?”
“你!”许老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蹦起来,刚压下去的火被这一句直接浇上了油。
他大步跨到吴老面前,菸斗倒攥在手心里,铜锅朝外,直直指向吴老的鼻尖,“老龟,你今天是不是非得跟我过不去?”
吴老捏紧手上黄纸,大拇指把最上面那张往外推了半寸,纸缘已经压出了轻微的弧光。“跟我急眼?你先把菸斗拿稳了再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绷成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狼影弓身欲扑,黄纸在空中微微震颤。
张贏站在两人之间,双手还在两边各拱著,嘴里连声说著“二位前辈息怒”,身子却在一句接一句的劝和之间,借著確认物品安全的名义,一步接一步地往许老身侧挪。
他的目光在狼影和黄纸之间来回切换,余光却始终掛在许老左手那盏摇摇晃晃的绿灯笼上。
许老攥著菸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烟雾从烟锅里一缕一缕往外渗,脚边的狼影弓著脊背,利齿磨得咯咯作响。
吴老指尖压著半叠黄纸,纸缘的暗金色符文一闪一灭,映得他没有瞳孔的眼眶时明时暗。
两人的脸涨得发紫,鬍子一根根往外奓,眼珠子瞪得溜圆,呼吸粗重地喷在对方脸上。谁也不动手,谁也不退步,就那么干杵著,像两尊被钉在地板上的泥塑。
张贏屏住呼吸。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切了一趟,两人的注意力全锁死在对方身上。
他脚下无声地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肩膀擦过许老身侧,整个人站到了许老左边。
灯笼就在他右手边。木框的腐木味钻进鼻腔,玻璃罩子里那团绿色火焰还在跳。他的手垂在裤缝外侧,指尖微微张开。
两人僵持之际!
张贏的右手猛地从裤缝弹起来,五指张开,一把抓向许老左手那盏灯笼的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