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脸那庞大的身躯,那些由无数具尸骨堆叠而成的五官,那些不断翕动的嘴,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洞,在接触到湮灭波的瞬间,被高能粒子流从分子层面撕碎,直接分解为气態离子。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碎裂的声响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它像一幅被丟入烈火的画卷,瞬间焦黑,然后彻底消失在纯白的光芒之中。
贸易区的建筑群,那些在之前战斗中被嵌合体毁掉一半的残垣断壁,那些写满了灰白色诡异文字的墙壁,在同一瞬间被白光吞没,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在张山意识湮灭的前一瞬,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温暖的光中,那些他以为已经被同化冲走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相册,在他眼前一页一页地翻过,每一页都带著不同的顏色。
他看到了自己。更年轻一些的自己,穿著一件崭新的制服,在一处野外营地,对著飞舰零部件手忙脚乱。老斯达汉诺站在他身后,叉著腰,中气十足地骂他:“你小子脑子进水了?操作顺序都能搞反?这玩意炸了我们就得靠脚走回去了!”
他梗著脖子想顶嘴,嘴张开又闭上了,因为老斯达汉诺说的是对的。那天的天光很晒,他站在营地里被训了整整二十分钟,汗珠顺著鼻尖往下滴。画面定格在老斯达汉诺骂完之后,递给他一瓶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到了伊贝莎。她第一次来报到那天,穿著一身笔挺的制服,站在他那间永远乱糟糟的办公室里,手里拎著一个文件袋,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將近半分钟。
他当时心想:这位姐看著就不好惹,不像是能在这地方待住的。结果第二天他去办公室的时候,推开门就愣住了,文件归了档,桌面擦得能当镜子照,那些堆在墙角快长蘑菇的旧资料被整整齐齐地码好。
伊贝莎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办公室太乱了,我顺手收拾了一下。”
他看到了米婭。她第一次来报到的时候,站在门口,整个人有些紧张,头髮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侷促。她走进来的样子,像一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鹿,连脚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看到米婭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后,兴奋地跑来找他,手里挥舞著那份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任务报告,脸上笑容灿烂:“山哥你看你看!我做到了!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他还看到了李朔。那个被一只没有任何超凡能力的大魷鱼,揍得满地找牙的倒霉蛋,躺在医疗舱里依旧满脸倔强。
他看到了最近一次见到的李朔,那个曾经的菜鸟,已经学会挺直腰杆故作成熟,学会把责任扛在肩上不吭声。他看著李朔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小子长大了。长大了,就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那些画面一页一页地翻过,温暖、安静,带著旧书页的香气。然后,画面定格了。
米婭坐在飞舰的驾驶舱里,回过头,看著身后的三个人,脸上带著一个努力挤出来的微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她拼命想要藏住的泪水,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只是笑著,说了一句足以让张山铭记一辈子的话:
“我本来以为,还能和大家多待一段时间的。”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足够让他疼一辈子。
张山的意识在那一片混沌中,轻声说了一句:“米婭,山哥没用,仇……只能帮你报到这儿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了他,像是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他隱约间又看到了米婭。
她还站在那片温暖的光中,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光芒中泛著金色的边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泪水,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了的释然。
她向他又一次伸出了手。“走吧,山哥。”
张山笑了,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担子。这一次,他主动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化作了一片寧静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