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得不错。”
那声音再次在顾华的意识中响起,带著一种讚许的语气,像是在夸奖答对问题的学生。
“神喜欢聪明的信徒。赐予你——晋升。”
一种注视感猛地降临在顾华身上。那感觉有些熟悉,与他曾经在擬態神祇观想中体验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真实,更加沉重,更加不可抗拒。像是有一双眼睛从苍穹的尽头望了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將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入自己的灵魂,沿著他的意识边界缓慢而坚定地向內渗透。他疯狂地调动残存的灵魂力进行抵抗,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深邃,像是用一只杯子去阻挡洪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他想要站直身体,但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上,將他压得单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砸在碎裂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站起来,但他做不到。
张山站在一旁,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那个声音,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音色,而是那种语调,那种节奏,那种尾音的习惯性方式,带著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印记。
然后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了。不像之前那样宏大、那样神圣。这一次,它带著一丝意外,一丝惊喜,像一个老熟人在异乡的街头突然认出了故人。
“呀,还有意外收穫呢。这不是,上次跑了的小朋友?”
张山的瞳孔剧烈震动。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像是被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锈死的锁孔,轰然涌入——留村。234號卫星城。米婭。纪念堂。那面镜子。
所有被封印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復甦,带著被埋葬了太久的真相,重重地砸在他的意识中,脑海中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於知道这股该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那是留村村长的声音。而那面镜子,那面摆放在祭坛中央的镜子,与留村纪念堂里的那一面,除了大小略有差异,纹路、边框全都完全一致。
这次事件跟教国根本毫无关係。而是理想国,是留村。
绝境中,张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靠……真来抓我回去了啊……”
像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那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温柔、甜美,带著一种撒娇般的亲昵和久別重逢的欣喜,像是妹妹在呼唤离家多年的兄长回家吃饭。
“山哥~”是米婭的声音,“我找到你了,这段时间我可想你了,跟我回村吧。”
张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意识深处涌起,包裹了他的思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带著舒適的、令人放鬆的温暖,就像在寒冷的冬天里,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那个声音继续说著,带著一点点抱怨的语气,像在诉说一路寻找的艰辛:“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过来。想偷偷地在希格斯用来稳定现实的量子场上开一条缝,还不被发现——可太难了。”
她笑了笑,笑声清脆、甜美,像铃鐺一样,但带著一种恶作剧成功了的喜悦:“嘻嘻,不过既然我钻了一点过来,就要多待一段时间了,不走了~而且找到了山哥,后面的事情就更方便了。”
张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中轻轻拨动了一个开关,属於他自己的东西正在一丝一丝地流失,他的记忆,他的意志,他想要抵抗的欲望,正在被那种温和的、舒適的东西取代。就像是困意袭来时,你告诉自己不能睡,但眼皮还是越来越沉,意识还是越来越模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背叛他,违背他的意志,缓缓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向上移动,看向天空中那张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巨脸。那张脸黑洞洞的眼眶旁,无数张嘴的嘴角正缓缓向上抬升,像是在对他微笑。
然后张山的身体飘了起来,和那些尸体与被感染者一样,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著,缓缓升向空中。他试图挣扎,他调动灵魂力,但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超凡能力像是消失了一样,身体也不再属於他自己。
不只是他。白梟的神色从震惊转为惊恐,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他疯狂地运转重力场,试图把自己钉在地面上,但力量刚从他的身体內部涌出就化为虚无,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技术官也在升空,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境遇和张山、白梟一样,无法动用超凡能力,无法阻止自己升空,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寻找一根並不存在的绳索。
地面上只剩下顾华。他被那道无形的注视死死压在地上,膝盖嵌入碎裂的地面,脊椎弯得像一张弓。他咬著牙,拼尽全力试图凝聚心之壁,暗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闪烁了几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泡,明灭不定,然后彻底熄灭。
“咻——!”一道能量武器的发射声响起,能量武器並非射向天空中的巨脸,而是技术官將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颅,毫不犹豫地开了火。
与其变成那种东西,与其成为那张巨脸上的一部分,与其带著微笑失去自己,他寧愿选择体面的死亡。他的身体不再动弹,但没有从空中坠落,而是继续向巨脸飞去。
白梟看著技术官的尸体,苦笑了一声。他从荒野来到卫星城,就是为了过上安稳的日子。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小心,就能在这座巨大的钢铁城市里找到一个属於自己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然会死在他认为无比安全的卫星城里。他想起自己一手建立的那个中型聚落,想起那两个留在那里的兄弟,他们期盼著他能带回卫星城的好消息,期盼著也能和他们的大哥一样成为帝国公民。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祝福他们能过得好一些,至少,比他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头响起。
不是理想之神的宏大声音,而是张山的。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穿过那层笼罩一切的诵念声,直接传达到了他意识的最深处。声音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以及一种拼尽一切的决绝,像是绝境之中即將燃尽的火星,最后亮了一下。
“老白,对不住了,咱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了。但最后帮我个忙,我要乾死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