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丧钟响起的时候,苏鹤延正在自己的松院用午膳。她抬头,看了看堂屋一侧的沙漏:午正(12:00)已过,还不到一刻。虽然丧钟还没有敲完,无法根据数量精准推测是哪位贵人薨逝。但,徐皇后的病,宫里宫外早都明了。权贵们更是在心底默默算着日子。此刻听到宫里传出来的钟声,大家不必等丧钟敲完,就都知道是皇后!苏鹤延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低声对青黛吩咐道:“去,准备素服!”说句更扎徐皇后心的话,自从十月,京中有品级的官员家里,就开始默默准备丧服。苏鹤延是四品郡君,还是未来赵王世子妃,理当要去宫里哭丧。苏家的诸多女眷,则只有钱氏、赵氏有资格进宫。青黛取来准备好的丧服,为苏鹤延换上,梳头丫鬟云苓则为苏鹤延摘掉簪环、珠花等首饰,只带了素色的绢花。收拾妥当,苏鹤延便带着青黛、丹参等一众丫鬟去了松鹤堂。路上,丧钟还在一声一声的敲着。待一行人抵达松鹤堂,赵氏已经换好了丧服,坐在了下首首位的椅子上。见苏鹤延进来,赵氏细细地打量女儿,从头到脚,确定她的首饰、衣裳都没有问题。赵氏还不放心,又问:“可带了救心丸?”“带了!”苏鹤延其实已经不用再服用任何治疗心疾的药。但,她始终经营着自己“病美人”的人设,必要时,更是需要装病。药物是不可或缺的道具,自然要随身携带。大嫂杨氏、二嫂庞英姿、三嫂余清漪都穿着素服来到了正堂。她们品级不够,无法进宫哭灵,但在家里,也要守着规矩。杨氏沉稳,帮着赵氏准备了入宫哭灵的东西。马车,马车上的熏笼、吃食、姜汤,还有干净又厚实的棉被、棉衣等。钱氏等女眷入了宫,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出宫。她们在宽敞漏风的灵堂哭灵,又是跪,又是哭,寒风凛冽的,哪怕是半天下来,也够她们遭罪的。出了宫,不等回家,只要上了马车,就能披上厚衣服,喝完热热的姜汤,好歹能减缓生病的可能。这可是寒冬腊月啊。一众女眷又都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偏偏皇权之下,往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要跪地、忍受。庞英姿担心两重婆婆,更心疼小姑子:“阿拾,要不你再穿得厚些?”她尤其担心下半身,考虑要不要在腿上套上护膝。左右衣服厚,还有裙子遮盖,应该不会被发现。“二嫂放心,我穿的衣服很厚!”苏鹤延微微勾唇,她知道二嫂是好意,但入宫哭灵这种事儿,敷衍不得。更不能存着侥幸心理。做戏做全套,她可以任性,可以病娇,却不能不守规矩。弄虚作假?投机取巧?宫里连一块石头都长着眼睛,连一棵树都有心眼儿,在宫里耍小手段,只会授人以柄。苏鹤延从三岁起,就明白,在那些能够掌握自己生死、荣辱的贵人面前,决不能自作聪明。还是“笨拙”些好,守着规矩,就不会被人抓到错处。“要不,我也跟着去吧。我、我不进宫,就在马车里等着!”余清漪更纯粹,她搬出自己医生的身份:“不管是过程中,还是结束后,祖母、母亲和阿拾有任何不适,我也能第一时间施救。”她列举了三个人,实际上,在场的人都知道,会出问题的人,只有苏鹤延。她身子弱啊。她动辄吐血啊。她——想到苏鹤延发病时的样子,余清漪更加不放心了。一时担心,她的脑子就追不上嘴,竟脱口说:“要不,阿拾,你直接告病吧!”“或者,进了宫,发现有任何不适,就、就晕倒!”余清漪到底还残存着一丝丝的理智,没有直接说出“装病”的话。但,在场的女眷,就没有一个傻子。哪怕是直肠子的庞英姿,人家只是直率,而不是蠢。她们都出身大家族,从小受过严苛的教养,察言观色、听话听音儿都是基本素养。只听余清漪说话,几个女眷就都明白了,且十分无语。钱氏:……真让赵氏说对了,余氏果然跟鸿哥儿一个性子!赵氏:……这是我儿媳妇!是我儿媳妇!即便不是亲生的,也是亲儿子亲自选的!我、忍!杨氏:……早就听说弟妹“单纯”,没想到,她竟“单蠢”如斯!庞英姿:……呃,退一万步讲,弟妹对阿拾是真心疼爱呢!苏鹤延不用看,也能感受到在场亲人们的无奈。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三嫂,没事的!我还能坚持!”苏鹤延确实可以装病,但不是现在。京城上下都知道她是个一吹就坏的灯美人,可她又是皇家未来的新妇。,!皇后作为皇室的主母,她的丧礼,苏鹤延必须参加。她可以在哭灵的过程中,悲伤过度、体力不支而病发晕倒,却不能连宫门都不入!“真的?”余清漪的脑子还没有追上,她又说道:“要不,我让鸿郎去联系宫中的袍泽,让他们多多照看你!”她和苏鸿都在三大营做军医。但,在大虞,余清漪即便医术更高,也受制于性别。与军营的官兵关系更好的,是苏鸿。苏鸿确实情商低、不太会交际,可军营里的那些直肠子武夫,反倒更喜欢跟他打交道。苏校尉只是不爱说话、说话就能噎死人,但他没有文人的花花肠子啊。他不坑人,还救人,关键家世好,还有个赵王世子妹婿,也从未仗着这一点就挤兑同僚、欺辱兵卒,在三大营,苏鸿简直就是大家的“好兄弟”!所以,苏鸿入神机营也才几个月的时间,“袍泽”就已经遍布京城。咳,袍泽的袍泽也是袍泽啊。苏鸿的人脉,还真就能联系上宫里的禁卫。钱氏和赵氏已经顾不得无语,赶忙齐齐开口:“余氏清漪,不可乱说!宫中禁卫,岂能私相授受?”不要命了,敢串联禁卫?他们自家人知道苏鸿夫妇“纯粹”,可外人不知道啊,规矩更不允许!“三嫂,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这才一时说错了话!”苏鹤延赶忙打圆场,笑着对余清漪说道:“没事的,你不必这般担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出事!”她可不傻,就算要守规矩、博名声,也不会以自己的健康做筹码!不过,余清漪这种“无脑”维护,还是让她十分熨帖。她走上前,拉住余清漪的手,“三嫂,别忘了,我也学过医术的!我还随身带着药呢!”余清漪的脑子终于追上了,然后她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蠢话。脸,腾地红了,更是不敢看上首的太婆婆和婆婆。幸而,不管是钱氏还是赵氏,都感受到余清漪对苏鹤延是真心维护,也就没有过多计较。就像阿拾所说的那般,余氏“关心则乱”嘛。一片真心,不可过度斥责。有了这个小插曲,苏家的女眷们,似乎没有再被丧钟所影响。马车准备好,钱氏便要起身。赵氏和杨氏赶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了钱氏。二房、三房的女眷也都赶了来。一群人全都穿着素服,簇拥着,将钱氏等三人送到了二门。苏焕、苏启从外面匆匆回来,换了素服,也赶了来。他们与自家娘子一起坐到了马车里。苏鹤延单独一辆。她的马车,是元驽请了工部的匠人专门改造过的。车厢宽敞,车壁厚实又包裹了厚厚的棉花。车内还有隔间、夹层。苏鹤延以前的马车,也是类似的构造。但,过去她受制于身份,并不敢逾制,马车只是精巧,算不得宽敞、舒适。被圣上赐婚后,她成了赵王府名正言顺的未来女主人,她的马车,也就能按照亲王世子妃的规制建造。她的马车,别的不说,只大小,就是钱氏、赵氏马车的两倍。还有各种配饰,都彰显着皇家气派。苏鹤延上了马车,一进车厢,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她知道,马车底盘预留了空间,冬天用来放炭盆,夏天可以放冰盆。即便苏鹤延不经常出门,马车大多是闲置,也要务必做到随时用都能让她舒适。青黛帮苏鹤延褪去大氅,丹参扶着她坐好。马车启动,车轮滚滚。马车两侧各有二十个身着棉服软甲的女护卫。这,便是苏鹤延的女兵。经过几个月严苛训练,她们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年轻的面容,满是冷肃。哪怕她们还没有上过战场,也都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彪悍。这种气势,不分男女,只有强弱。而她们、很强!苏鹤延隔着车窗,看到了自己投入重金豢养出来的女兵。“她们还是差了些什么,应该是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苏鹤延养女兵,可不只是充面子。她是要在关键时候,让这些女兵发挥奇效。她们,或许不能成为她的底牌,却能成为一张好用的王牌。“看来,要找个时间,找个契机,把她们放出去,好好历练一二!”“哪怕是去收拾一下恶霸,或是剿匪呢!”苏鹤延暗自盘算着,丝毫不担心自己进宫后还会怎样的境遇。“怕什么?还有劣马兄呢!”“我身为他的未婚妻,若是在皇宫受到了欺辱、算计,便是他的无能!”“既不能保护我,也不能震慑众人,他这些年,在宫里,算是白混了!”苏鹤延才不信她的表哥会这般废物。马车驶入东华门所在的大道,便开始排队。丧钟响了,京城大小权贵都要按照品级进宫哭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有距离皇城近的,有速度快的,便抢先一步抵达了宫门。苏家距离皇城不远,但要全家准备好,浪费了些许时间。所以,苏家的三辆马车进入大道后,便看到了排在前面的马车、轿子。没说的,排队吧!能够在这个时候赶到宫门外的,就没有一个是蝼蚁。苏鹤延歪在靠枕上,一旁的丹参则端着盘子,伺候苏鹤延用点心。午饭就吃了两口,苏鹤延胃口不大,也不能受饿。正吃着,车窗外有人低声说话:“敢问马车里可是苏郡君?”不用苏鹤延搭话,青黛就回复道:“我家姑娘正是安南伯府苏郡君!”“姑娘!奴百禄,奉命来伺候姑娘!”听到这话,苏鹤延坐起身子,抬手撩开了车窗帘子。透过马车的玻璃车窗,苏鹤延果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百禄,竟是你过来了?表哥呢?他在宫里?”“回姑娘,世子爷昨日就进宫了,一直守在圣上身边。”百禄躬身站着,恭敬地回禀:“世子爷担心姑娘,便让奴来侍奉!”百禄的意思,苏鹤延听懂了。估计昨天的时候,徐皇后就不好了。圣上为了以防万一,便召元驽进宫。元驽不只是他的爱侄,更是他的“盾”。一旦宫中有任何异常,只要元驽守在他身边,他就能安心无虞!当然,元驽不是圣上一人的“盾”,他还是苏鹤延的“伞”。他让百禄来伺候苏鹤延,就是告诉她:宫中有他,万事稳妥。苏鹤延:……我就知道劣马兄靠得住!说话间,前面的队伍缓缓移动。很快就轮到了苏鹤延。都不用苏鹤延递上自己的名帖,百禄已经先亮出了他赵王府亲卫的腰牌。其实也无需百禄亮明身份,他刚出了宫门,宫卫们都认识他。不只是他,就连苏鹤延那宽敞气派的马车,宫卫也认得。百禄按照规矩,为苏鹤延做了登记。丹参扶着苏鹤延下了马车。在苏鹤延走出马车的那一刹,她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从方才的慵懒,变成了病美人的娇弱。小脸儿本就极白,外头的冷风一吹,瞬间染上了红晕。纤细的身形,裹在滚了白狐狸毛的大氅里,还有层层叠叠的衣裳,却依然透着羸弱。“咳!咳咳!”苏鹤延轻咳了几声,身形也如同弱柳扶风,宫卫们都担心,这位赵王府的未来世子妃,不会就这么晕过去吧!“苏姐姐!”苏鹤延正要往里走,试图追上自家的长辈,不想身旁一侧却传来一道娇媚的女声。苏鹤延有种预感:麻烦,来了!:()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