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听短暂的人生里,第二次坐在明德医院的手术室门外。
上一次的时候,赵锬在他身边,阿嫲在里面。
这一次,阿嫲不在了,赵锬在里面。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听想他或许是不幸的。
又有一些时间,他想他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幸,现在怎么又因为许多的不幸而感到一些不幸运与很多的沮丧和难过。
冰冷的手术灯亮着刺目的红色,林听觉得眼睛很酸,想抬手擦掉眼角的眼泪,却先在白炽灯光下看到不注颤抖的掌心里早就干涸的血迹,他蜷了蜷手指,最终还是没有去擦眼泪,无力地垂下手臂,更多的透明的泪珠跌落在掌心,冲淡那些红色。
林听好像还很清楚地记得十八岁那年坐在这间手术室的长椅上时,他问赵锬什么是永远。
赵锬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是一个很笨,总写错许多字,曲解题目与他讲的话的笨学生。
连永远是什么都无法准确的释义,只是告诉他前一晚道别,第二天还会再见就是永远。
可林听与他已经有七个365天没有再见,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们已经错过了很多个日夜,错过太阳的东升与西落,错过比再见的时间还要多的永远。
林听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拿自己毫无办法,笨拙地伸手不断擦掉泪水,又有更多的水珠淌下。
口袋里的手机孜孜不倦地震动起来,他吸着鼻尖拿出手机,姜晓晓从白天起就开始与他失联,很担心林听,发来一串字很多的信息,用十分傻的话告诉林听要好好活下去,又告诉林听属于他的好运已经来临,随后向他道歉,很抱歉她自作主张,在医院的那天对赵锬说了一些有关林听的话与猜测,实际上姜晓晓认为林听曾经很喜欢的某个人已经死了,才致使他总是看起来悲伤。
林听看到手机屏幕上滴落的眼泪折射出红绿色的斑点,他习惯性地划出聊天界面,点开了那个名为【金蛋】的置顶,忍不住地翻看起来。
在十九岁的时候对赵锬说,希望可以得到原谅。
在二十岁的时候告诉金蛋,今年有没有原谅我。
在二十一岁的那天发过,赵锬,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在二十二岁毕业时是一张照片,只有林听独自站在校门外,怀中抱着一束淡黄色的玫瑰花,问赵锬,你是不是也已经顺利毕业。
在二十三岁,站在非洲草原,满天繁星的夜空下,对赵锬说,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
在二十四岁的第一天,说,我要开始学会忘记你了赵锬。
又在二十四岁的第二天,很霸道,也蛮不讲理地告诉金蛋,我要把这句话撤回。
林听觉得他的脑子有一些问题,总要记住很多不应该留住的十八岁,总忘记无论怎么发送,都不会得到回复,总学不会忘记美丽异木棉下的某个人。
因为他的脑袋出现重大问题,所以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天晚上,林听又颤抖着手指,打下很多错字,又删除,重新输入,点击发送——
【美丽异木棉:赵锬,说好永远就是永远的。】
屏幕上出现来电提示,姜晓晓的名字出现在被泪水打湿的手机上。
林听接了起来,抽噎了一声,叫她:“晓晓。”
姜晓晓听出林听声音的不对劲,忙问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林听沉默了一大段的时间,他举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姜晓晓熟悉的声音,将他带回十八岁那个闷热的、躁动的、美丽异木棉还未绽放的午后,姜晓晓与李妍在教室后讨论着最新的动漫与小说,张老师从办公室走来悄悄地在门口观察,林听握着笔簌簌地写着卷子,赵锬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吹过每个人的十八岁。
林听想要回到那个时候,但他距离十八岁已经很遥远了。
无论他怎么用尽全力,都无法再抓住十八岁赵锬的手。
林听害怕他在做梦,害怕梦醒后赵锬就会消失不见,害怕就连十八岁时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难以醒来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