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岱大笑道,我与华子云弈棋十年,前后不下数百局,从无胜负,俱为和棋。
张昭颇为惊奇,讶然道,此亘古未闻,其中必有奥妙,望先生赐教。
高岱道,我与华子云性情相投,只求和,不图胜,故而总无输赢。棋如世事,以和为贵,并无奥妙。
张昭似有所悟,欲再问;孙策忽指古琴,说高岱道,我知琴棋书画,乃君子四友,然此琴覆有微尘,足见久未弹奏。莫非先生唯喜博弈,并不喜琴?既如此,先生置琴于几案,岂不有叶公好龙之嫌?
高岱道,琴能通灵,唯知音能识琴声之妙;知音不来,其兴索然,故而不抚。
孙策道,不知谁为先生知音?
高岱道,人生得黄金万两易,获知己一人难。
孙策追问道,华子云亦非知音?
高岱道,华子云好棋不好琴,我与之相知于棋枰,若以琴论,堪称陌路。
张昭恐孙策有失,欲切入正题,遂问高岱道,依先生之见,今天下群雄并起,干戈不息,不知如何能和?
高岱笑道,方外之人,可论琴棋,不可论时事。
孙策颇不耐烦,说高岱道,我等不惜再来,唯愿一听高见,望不吝赐教。
高岱沉吟良久,说孙策、张昭道,卿等之意,我岂不知;既所请至诚,我不敢坚辞,姑妄言之,卿等姑妄听之。所谓治乱之道,仍以和为贵。若天子能内和群臣,外和诸侯,下和士庶,试问乱从何来?
张昭道,然大乱已生,何从言和?
高岱道,所谓久乱必治,久治必乱。高祖灭秦建汉,历一百数十年,有王莽之祸;光武复兴,经一百数十载,有今日之乱。人以为天道如此,不可逆转;我以为人心即天道,人心乱,则君臣失和,父子成仇,夫妻反目,世道岂能不乱。秦灭六国,一统江山,却大施暴行,继而与天下失和,宁不倾覆。
张昭道,先生言之有理。武帝纳董仲舒之说,以孔、孟之道安人心,和天下,何故仍不能绝祸乱?
高岱道,孔、孟主仁政,以为仁爱可安人心。然政令出自天子,天子仁则仁,天子不仁,奈何?所谓和,必自天子始,天子如天,天日朗照,则万里欣荣;天日隐晦,则四海昏暗。
张昭沉吟道,今天子每为巨奸所执,虽有光芒,不能四射;虽有仁德,不能流布,岂能与天下和?
高岱冷笑道,若有光芒,虽阴霾万重不能阻隔;若有仁德,虽草木鱼虫亦能感知。仁德如水,万丈高堵莫阻其畅;仁德如山,千钧霹雳难摧其形。若天子仁德厚重,其威必显,其恩必广,鬼神不敢现形,魔怪不敢出世。如此,虽独行于苍茫旷野,谁人敢执?
孙策以为高岱之说大而无当,不愿再听,遂问高岱道,我欲尽收江左,凭大江之险以窥天下,先生以为如何?
高岱道,自古以来,凡欲得天下者,无不逐鹿中原,何者,因其居国土之中,犹如人心,人心在胸,心念动,侧五体俱动;心念止,侧五体俱止。今群雄并起,无不意在中原,若卿不图中原,而取江左,此大出群雄所料,必能畅行无阻;然江左深险,失之偏远,可拒强敌,亦有碍进取,虽可偏安,却不能窥天下。
孙策不悦,以为所论远不如张纮。
张昭道,江左桑梓之地,鱼米之乡,既据之,可广集军资,大练精甲,待根基深固,再图中原,有何不可?
高岱笑道,江左富庶,又山水低缓,宜耕作,又宜渔捞,人处其间,生计不难,往往多闲暇,于是极尽精巧,耽于享乐。遥想当年,吴、越凭江左之富而先后称霸,又因此而相继亡国。足见温柔富贵之下,风骨不能久存;既自保不易,何以窥天下。
孙策大为不悦,再不言。张昭以为高岱所言犹如警钟,敬佩不已,遂邀高岱出山,辅佐孙策。
高岱道,我不过山野村夫,不但荒芜,亦不识时务,恕不敢奉命。
张昭道,先生之才,如江河横溢,令人仰慕;先生之论,如惊雷骤起,令人警醒。今伯符初到江东,立足未稳,虽有搏日之志,然不知何以独立。先生博识今古,察尽天人之机,望不辞精诚之请。
言毕,以眼色暗示孙策。孙策虽不喜高岱,却不忍使张昭失望,于是朝高岱一揖道,我与张子布两番来此,足见诚意所在。若先生不应,我等情何以堪。我愿以仁德而和天下,此亦先生所望,何不践行?
高岱道,非我不应,实恐才学粗浅,误卿大事。
孙策冷笑道,莫非先生嫌我愚钝,不可教诲?
高岱以为孙策暗藏杀机,不敢再辞,遂说孙策道,卿若不嫌我老朽,待略作安顿,必来会稽应命。
张昭大喜,暗说孙策道,高岱人望之重,江东无人能及;得高岱,必得江东。伯符自此无忧,可喜可贺。
孙策颇不以为然,微笑不语。高岱已离座,嘱少年造饭。
饭毕,孙策、张昭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