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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2页)

“说不定你正在准备铁锤,对我施以凶猛的反击,或者正在打造新的锁链,把自己的心束缚起来。”我说,“如果是这样,我们谈下去又有什么用?”

“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你应该想象我正在屈服,正在被感化,就像我现在这样。人类的爱情就像刚从我心头喷涌而出的甘泉,甜蜜的泉水淹没了我的整个心田。我曾在那里辛勤耕耘,孜孜不倦地播下善意的种子,播下自我牺牲的计划的种子。可现在,甘甜的洪水正在那里泛滥——幼苗被淹没了,美味的毒药腐蚀着它们[7]。现在,我看到自己正躺在山谷庄园客厅里的软垫凳上,在我的新娘罗莎蒙德·奥利弗的脚旁。她在用甜美的声音跟我说话,用那双被你灵巧的手画得如此逼真的眼睛俯视着我,用那红珊瑚般的嘴唇朝我微笑。她是我的——我是她的——这眼前的生活,短暂的世界,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嘘!什么都别说了——我的心充满了喜悦——我神魂颠倒——让我静静地度过这规定的时间吧。”

我迁就了他,表嘀嗒嘀嗒地走着。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我默默地站在旁边。在这片静谧中,一刻钟倏忽而过。他收好表,放下画,站起身子,走到壁炉边。

“好啦,”他说,“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我放纵自己去痴心妄想。我把脑袋靠在她充满**的胸脯上,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进她用鲜花做的颈轭里,还品尝了她杯中的美酒。但那靠枕是灼人的,花环里是藏着毒蛇的,酒是苦的,她的诺言是空洞的,她的奉献是虚假的。我看见而且明白了这一切。”

我惊讶地注视着他。

“说来奇怪,”他继续说,“我这样疯狂地爱着罗莎蒙德·奥利弗——真的怀着初恋的热忱,而我热恋的对象又是如此美丽、优雅、迷人——与此同时,我又冷静而公正地意识到,她不会成为我的好妻子,不是适合我的生活伴侣。婚后一年之内我就会发现这一点。十二个月的狂喜之后,将会是终生的遗憾。这我知道。”

“真是莫名其妙!”我禁不住嚷了起来。

“一方面,”他继续道,“我心里敏锐地感知到她的魅力;但另一方面,又对她的缺点印象深刻。这些缺点是:我所追求的东西,她不会赞同;我所从事的工作,她不会配合。罗莎蒙德能受苦吗,能干活吗,是一个女使徒吗?罗莎蒙德会成为一个传教士的妻子吗?不!”

“可你不一定非当传教士不可呀。你可以放弃那个计划。”

“放弃?你说什么——放弃我的天职?放弃我的伟大工作?放弃我为进入天堂的大厦而在人间打下的基石?放弃我加入那支队伍的希望?那支队伍的人把全部雄心壮志融合成一个光荣的抱负——去改造他们的同类,把知识传播到无知的王国,用和平取代战争,用自由取代束缚,用宗教取代迷信,用上天堂的愿望取代下地狱的恐惧。我必须放弃这一切吗?这可比我血管里的血还要宝贵。这是我追求的梦想,是我活着的目的。”

沉默良久,我说:“那奥利弗小姐呢?你毫不关心她的失望和痛苦吗?”

“奥利弗小姐周围从不缺求婚者和奉承者。不出一个月,我的形象就会从她心中抹去。她会把我忘掉,很可能会嫁给一个比我更能使她幸福的人。”

“你说得倒挺冷静,可你内心的矛盾让你痛苦万分。你越来越消瘦了。”

“不,如果说我瘦了,那是因为我为尚未确定的前途担忧——我的动身日期一再拖延。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得到消息说,我已经等待多时的那位继任者,还没有准备好三个月内来上任,三个月很可能会拖到六个月。”

“可每次奥利弗小姐走进教室,你就浑身发抖,满脸通红。”

他脸上又一次闪过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一个女人居然敢这样跟一个男人说话。可我觉得这样的交谈很自在。在跟坚强、谨慎、高雅的人交流时,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突破惯常的沉默堡垒,不跨过信任的门槛,不在他们的心底占据一个位置,我是决不会罢休的。

“你真是与众不同,”他说,“而且胆子不小。你有几分勇敢,而且目光如炬。不过,请允许我明确告诉你,你部分误解了我的感情,把它们想得比实际上更深厚、更强烈了。你给予我的同情也超过了我应得的程度。在奥利弗小姐面前脸红、发抖时,我并不可怜自己。我鄙视那种软弱。我知道那是可耻的。我宣布,那只不过是肉体的狂热,绝不是灵魂的**。灵魂像磐石般纹丝不动,牢牢固定在**不安的大海深处。请看清我本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怀疑地笑了笑。

“你发动突袭,夺走了我心中的秘密,”他继续说,“现在我索性全告诉你吧。剥掉基督教用来掩盖人类缺陷的血袍,我在原始状态下只是个冷酷无情、野心勃勃的人罢了。在所有的感情中,只有天生的爱才对我具有永久的支配力。我的向导是理智,而不是感情。我的野心无穷无尽。我希望爬得更高,希望做出比别人更大的成就,这样的欲望是永不满足的。我崇尚忍耐、坚毅、勤劳、才干,因为只有依赖这些,人才能实现伟大的目标,登上显赫的高位。我满怀兴趣地关注你的工作,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典型的勤勤恳恳、有条有理、精力充沛的女人,并不是因为我同情你过去的经历和现在仍在忍受的苦难。”

“你这样完全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异教徒哲学家了。”我说。

“不,我跟那些自然神论哲学家之间有这样一点不同:我有信仰,我信仰福音。你用错词了,我不是异教徒哲学家,而是基督教哲学家——是耶稣教派的信徒。作为他的信徒,我接受他纯洁、仁慈、宽厚的教义。我拥护它们,发誓要传播它们。我青年时就被宗教征服。它培养了我最初的品质,把小小的嫩芽——天生的爱,培养成浓荫蔽日的大树——仁慈的博爱;把人类的正直这一根野生的根须,培养成应有的神圣的正义感;把为可怜的自我赢得权力和名望的野心,变成要拓展主的王国、为十字架旗帜获得胜利的壮志。宗教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修剪并训练了我的天性,使我的原始材料得到最好的利用。但宗教无法根除天性,天性也不可能被根除,直到‘必死的变成不死的’[8]的时候。”

说罢,他拿起了放在桌上我的调色板旁的帽子,再次看了看那幅肖像。

“她很可爱。”他低声说,“她叫‘世上的玫瑰’[9]真是实至名归!”

“还要我再给你画一张同样的画吗?”

“有什么用呢?[10]不必了。”

他把一张薄纸拉过来盖在画上,那张纸是我画画时习惯用来垫手的,免得弄脏了画纸。他突然在这张白纸上发现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可他的眼睛确实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一把抓起白纸,看了看纸边,然后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有说不出的奇怪,让人无法理解。他的目光闪电般迅速、敏锐地扫过我的全身,似乎要把我的形体、面部和衣服的每一点都看清并且记住似的。他张开嘴,像是要说话,但不管要说的是什么,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回答说。我看见他在把那张纸放回去时,敏捷地从纸边撕下窄窄的一条,塞进手套里,接着匆匆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就消失了。

“唉!”我大声感叹道,说了句当地的俗语,“这可算哪门子的事啊!”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纸,可除了我试画笔颜色时涂上的几处暗淡的污渍外,什么也没看到。我把这个谜琢磨了一两分钟,却一无所获。我确信它无关紧要,于是就不再去想,不久就把它忘了。

[1]出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叙事诗《拉拉·鲁克》。

[2]原文为拉丁文。

[3]席勒(1759—1805),德国18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剧作家,德国启蒙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被公认为德国文学史上地位仅次于歌德的伟大作家。

[4]指盖伊·福克斯日。参见第3章相关注释。这一天会组织盛大的烟花表演,人们点燃篝火,把叛国者盖伊·福克斯的人物模型扔到火中付之一炬。

[5]英国诗人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于1808年出版的长诗。

[6]出自英国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1772—1834)的叙事诗《古舟子咏》第二章:惠风吹拂,白浪飞溅,船儿轻快地破浪而前;我们是这里的第一批来客,闯进这一片沉寂的海面。译文出自线装书局2015年版《英诗三百首》(顾子欣译)。

[7]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第1幕第5场:现在我在用最美味的毒药陶醉我自己。

[8]指死去。出自《圣经·哥林多前书》第15章第54节:这必朽坏的既变成不朽坏的,这必死的既变成不死的,那时经上所记“死被得胜吞灭”的话就应验了。圣约翰在引用时略有改动。

[9]罗莎蒙德(Rosamond)这一英文名字源于拉丁文rosamundi,意思是“世上的玫瑰”。

[10]原文为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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