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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页)

我小心翼翼地从庇护所出来,找了一道直通厨房的后楼梯下去。厨房里炉火熊熊,到处都乱哄哄的。汤和鱼就快“嬗变”了,厨子正俯身在“坩埚”[10]上忙活,身体和心灵似乎都要自燃起来。在仆役室里,两个马车夫和绅士们的三个随从或站或坐,围在炉火边。那些侍女应该都在楼上,同她们的女主人在一起。从米尔科特雇来的几个新仆人正东奔西走,忙个不停。穿过这片混乱,我终于来到了食品储藏室,拿了一只冷鸡、一个小圆面包、几块馅饼、一两个盘子和一副刀叉。我带着这些战利品连忙撤退。回到走廊里,我正要关上身后的后门,一阵愈来愈响的嗡嗡声便提醒我,女士们就要从房间里出来了。不经过她们的几个房间,不冒着食物被她们撞见的危险,我是没法回到教室的,所以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这一头。这里没有窗子,光线昏暗——这会儿天很黑,因为太阳已经落山,暮色正愈来愈浓。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美丽的客人,每一个都喜悦而活泼,身上的衣服在昏暗中闪闪发光。她们聚在走廊另一头站了会儿,用甜美而有节制的快活声调交谈着。然后她们走下楼梯,几乎没有声响,就像一团明亮的雾飘下山坡。她们的外表总体上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出身高贵,形象优雅,我以前从未见过。

我发现阿黛尔正抓着半开的教室门,偷偷朝外张望。“多漂亮的女士啊!”她用英语嚷道,“哦,要是我能上她们那儿去就好了!你觉得晚饭后罗切斯特先生会派人叫我们过去吗?”

“不会,真的,我觉得不会。罗切斯特先生还有别的事要操心呢。今晚你就别想那些女士了,明天也许你能见到她们。给,这是你的晚饭。”

她真的饿坏了,鸡和馅饼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幸好我弄到了这点吃的,不然,她和我,还有索菲——我把我们的食物也分给了她一份——很可能根本吃不上晚饭。楼下的人都太忙了,不会想起我们的。九点过后才上甜食。十点钟,侍者还端着托盘和咖啡杯跑来跑去。我允许阿黛尔待到比平时晚得多的时间再睡,因为她说楼下不断传来开门关门声和人忙进忙出的声音,她实在睡不着。此外,她还说,指不定等她脱了衣服,罗切斯特先生就会派人叫她去。“那该多可惜呀!”[11]她说。

我给她讲故事,她愿听多久我就讲多久。后来,为了换换环境,我又带她来到走廊。这时门厅里亮着灯。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仆人来来去去,感觉特别有趣。夜深了,客厅里传出了音乐——钢琴早就被搬到了那里。阿黛尔和我坐在楼梯最高一级台阶上倾听。不一会儿,一段歌声融入悠扬的琴声。是一位女士在唱歌,歌声十分动听。独唱过后是二重唱,接着是无伴奏合唱。歌唱间歇,传来一阵愉快的嗡嗡谈话声。我听了很久,突然,我发现自己正在聚精会神地分辨那片嘈杂的声音,想从中捕捉到罗切斯特先生的口音。我很快就成功了,于是又给自己安排了一项任务:将因为离得太远而模糊的声音转化成清晰的语言。

钟敲了十一点。我看了看阿黛尔,她的脑袋靠在我的肩上,眼皮越来越沉重,于是我把她抱起来,送她上了床。直到将近一点,那些先生女士才返回各自的房间。

第二天的天气跟第一天一样好。客人们决定利用这一天去附近某个地方游览。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有人骑马,其余的都坐马车。我目睹他们离开,又目睹他们回来。跟先前一样,英格拉姆小姐是唯一骑马的女士。跟先前一样,罗切斯特先生仍同她并辔而行。他们两人骑着马,同其他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费尔法克斯太太正和我一起站在窗前,我向她指出了这一情况。

“您说他们不大会想到结婚,”我说,“可是您瞧,在所有女士当中,罗切斯特先生明显最喜欢她。”

“是的,我敢说没错。毫无疑问,罗切斯特先生爱慕她。”

“而且她也爱慕罗切斯特先生。”我补充道,“瞧,她朝罗切斯特先生侧头的样子,简直像在说知心话哩!我真想看看她的脸,我还从没见过她的样子呢。”

“今天晚上你会见到她的。”费尔法克斯太太答道,“我碰巧跟罗切斯特先生提起,阿黛尔很想被介绍给各位女士。罗切斯特先生说:‘哦!晚饭后叫她到客厅里来,请爱小姐也陪她一起来吧。’”

“没错——他那么说只是出于礼貌。我相信,我是不必去的。”我答道。

“这个嘛——我跟他说了,你不习惯交际,我认为你不会喜欢在一群快活的客人面前露面——全是同你素不相识的人。而他用平时那种急躁的口气说:‘胡扯!要是她拒绝,就告诉她,我特别希望她来。要是她坚持不来,你就说,如果她拒不从命,我就亲自去请她。’”

“我不会给他添那样的麻烦。”我答道,“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就去一趟吧。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您也去吗,费尔法克斯太太?”

“不,我请求不去,他答应了。这种场合,最令人难受的就是一本正经地入场。我来告诉你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尴尬。你必须在女士们还没离开餐桌,客厅还空着的时候进去,找一个你喜欢的僻静角落坐下来。等先生们进来后,你就不必待多久了,除非你自己愿意。只要让罗切斯特先生看见你在那儿就行,然后你就悄悄溜走——没人会注意你的。”

“你觉得这些人会久住吗?”

“也许会住两三个礼拜吧,绝不会更久。乔治·林恩爵士最近当选了代表米尔科特的议员,过了复活节休会期,他就得去伦敦上任。我敢说,罗切斯特先生会陪他一起去。罗切斯特先生这次在荆棘庄园待了这么久,我都觉得奇怪呢。”

眼看着就得带我照管的孩子去客厅了,我心中忐忑不已。听说晚上要去见那些女士,阿黛尔一整天都处于狂喜之中,直到索菲开始给她梳妆打扮,她才安静下来。梳妆打扮的重要性很快就稳住了她的情绪。等把她的卷发梳得无比光滑,一束束地垂挂着,给她穿上那件粉红色的缎子连衣裙,系上长长的腰带,戴好网眼无指手套时,她看上去简直就像法官一样严肃。根本用不着提醒她别弄乱衣服——她一穿戴好,便一本正经地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坐下来,落座前还撩起了缎子裙,生怕坐出皱纹。她向我保证,从此刻开始,直到我打扮完毕,她都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我三下五除二就打扮好了,迅速穿上我最好的衣服(就是银灰色那件,参加坦普尔小姐婚礼时买的,后来再也没穿过),迅速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迅速戴上我唯一的首饰——那枚珍珠胸针——然后我们就下楼了。

幸好还有另外一道门通往客厅,不必穿过他们正在用餐的餐厅。我们发现客厅里空****的,大理石炉**默默燃烧着熊熊炉火,在装饰桌面的精致鲜花中间,立着一支支孤零零、明晃晃的蜡烛。拱门前挂着深红色的帘子,虽然这里同隔壁餐厅那群人只隔着这么薄薄一层屏障,但他们的谈话声实在太小了,除了柔和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

阿黛尔似乎仍被无比庄重的气氛所左右,一声不吭地在我指给她的一条矮凳上坐下来。我退到一处窗台上,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书,努力阅读。这时,阿黛尔把她的矮凳端到我脚边。不一会儿,她碰了碰我的膝头。

“怎么啦,阿黛尔?”

“我可以从这些美丽的花中拿一朵吗,小姐?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衣服看上去更漂亮些。”[12]

“你太在意自己的‘衣服’[13]了,阿黛尔。不过,你可以拿一朵花。”说着,我从花瓶里取出一朵玫瑰,固定在她的腰带上。她发出一声赞叹,感到难以言表的满足,仿佛她的幸福之杯此时已经斟满。我转过脸去,掩藏抑制不住的微笑。这个小小“巴黎女人”天生便对衣着服饰有热切的追求,这既让人感到痛苦,又有几分可笑。

现在可以听到轻轻起身离席的声音。拱门上的帘子被拉开,露出里面的餐厅。枝形吊灯的灯光倾泻在摆满整条长桌的银制和玻璃器皿上,这些器皿里盛满了精美的甜食。一群女士站在拱门口。她们走进客厅后,帘子在她们身后落下。

总共只有八位,可她们一块儿进来时,不知怎的,给人的印象却远不止八位。她们当中有几位个子很高,好几位一身雪白。所有人都穿着宽大的曳地长裙,让她们整个人都显得大了,就像雾气放大了月亮一样。我站起身来,向她们行了个屈膝礼,有一两位点头回礼,其余的人只是瞪眼看着我。

她们在客厅里散开,动作轻盈活泼,让我联想到一群羽毛雪白的鸟儿。她们中有几个半倚在沙发和软垫凳上,有几个俯身细看着桌上的鲜花和书籍,其余的则围在炉边——她们全都在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话,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我后来才知道她们的名字,不过现在不妨先提一下。

首先是埃希顿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埃希顿太太显然曾经是个美人,现在依然保养得很好。她的两个女儿中,大女儿埃米个头较小,面容和神态都显得天真、孩子气,样子相当调皮。她的白纱衣服和蓝色腰带很合身。二女儿路易莎个子更高,身材也更优雅,脸蛋长得很漂亮,属于法国人口中“可爱的小脸蛋”[14]。姐妹俩都像百合花那样白净。

林恩爵士的夫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壮实,腰板笔直,看上去非常高傲,穿着闪亮的华丽缎子衣服。她头上戴着一个缀有宝石的圆箍饰环,插着一根天蓝色的羽毛。在饰环和羽毛的衬托下,她乌黑的头发熠熠生辉。

登特上校的太太没那么浮华,可我认为她更像一位贵妇。她身材苗条,脸庞白皙而温和,一头金发。她那身黑缎子衣服、华贵的外国花边围巾和珍珠首饰,比那位有爵位的贵妇五光十色、光彩照人的打扮更让我喜爱。

不过,最突出的三位——部分原因也许是她们在这群人中个子最高——还是勋爵遗孀英格拉姆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布兰奇和玛丽。她们三人都拥有女人当中罕见的高身材。勋爵遗孀四五十岁,体态仍旧优美,头发(至少在烛光下看来)仍旧乌黑,牙齿显然仍旧完好。大多数人会将她视为那个年纪的美人。毫无疑问,从体态容貌上看,她的确如此。但她的举止和表情中,却透着一股子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她有着一副罗马人的面容,双下巴连着柱子一样的脖子。我觉得,她的傲慢不仅让她的脸看上去膨胀而阴沉,甚至还布满了皱纹。她的下巴也由于同样的原因挺得笔直,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她的目光也凶狠严厉,让我想起了里德太太的眼睛。她讲起话来装腔作势,嗓音低沉,音调非常夸张,语气十分专横——总之,简直叫人受不了。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加上一顶印度织物制成的金丝刺绣披肩式头巾帽,赋予她(我猜她自以为如此)一种真正的皇家尊严。

布兰奇和玛丽身材一样——都像白杨一样挺拔。就身高来说,玛丽实在太瘦了,而布兰奇长得就像狄安娜[15]。当然,我是怀着特殊兴趣注视她的。首先,我想看看她的容貌和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述是否相符。其次,我想看看,她同我凭想象画的那幅微型肖像到底像不像。还有第三——这一点我必须坦白!——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像我设想的那样符合罗切斯特先生的口味。

从外貌来说,她每个地方都跟我画的肖像,跟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述相吻合。高胸脯,溜肩膀,优美的脖子,黑漆漆的眼珠,乌油油的卷发,一应俱全。可她的脸呢?她的脸同她母亲的几乎一样,只是更年轻,而且没有皱纹。一样低低的额头,一样高傲的五官,一样傲慢的神情。不过,这种傲慢没那么阴沉。她接连不断地笑着,笑声中带着嘲讽。她那弯曲的、傲气十足的嘴唇,也习惯性地带着这种表情。

据说,天才都具有自我意识。我说不准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天才,但她肯定具有自我意识——非常强烈的自我意识。她同温和的登特太太谈起了植物学。登特太太似乎没研究过这门学科,尽管她说自己喜欢花,“尤其是野花”。英格拉姆小姐学过,她得意扬扬地了罗列这植物学名词。我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用行话来说)“追猎”登特太太,也就是说,她是在利用登特太太的无知戏弄对方。她的追猎也许很高明,但绝无善意。她弹琴,她的演奏很出色;她唱歌,她的嗓音很优美;她单独跟她妈妈说话时讲法语,讲得很好,非常流利,而且发音标准。

玛丽的面容比布兰奇更温柔、更坦率,五官更加柔和,皮肤也要白净几分(英格拉姆大小姐黑得像个西班牙人)。但玛丽缺乏活力,面无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彩。她沉默寡言,一坐下来,就像壁龛里的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姐妹俩都穿着纯白的衣服。

那么,现在我是不是认为,英格拉姆大小姐就是罗切斯特先生可能会选中的人呢?我还说不上来——我不知道他对女性的审美趣味。如果他喜欢高贵,那她正是高贵的典型,何况她还多才多艺,充满活力。我觉得大多数绅士都会爱慕她的。他确实爱慕她,我似乎已经找到了证据。要赶走最后一片疑云,只须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情形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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