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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页)

“我是家庭教师。”

“啊,家庭教师!”他重复道,“见鬼,我居然忘了!家庭教师!”说着,他又仔细打量起我的衣服来。过了两分钟,他从梯磴上站起身,刚试着动了一下,脸上就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不能派你去找人帮忙,”他说,“但你要是愿意,倒是可以帮我一下。”

“好的,先生。”

“你有没有伞,可以给我当手杖使?”

“没有。”

“那就试试抓住缰绳,把马牵到我这儿来。你不害怕吧?”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是不敢去碰一匹马的,但既然他要我这样做,我也就乐得从命了。我把皮手筒放在梯磴上,走到那匹高头大马前。我努力想抓住缰绳,可这匹马性子烈,不让我靠近它的头。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结果都徒劳无功。而且,我对它那不断踏地的前蹄也怕得要死。这位赶路人等着看了一会儿,最后大笑起来。

“我看,”他说,“山是永远搬不到穆罕默德跟前来的,所以你只能帮穆罕默德到山跟前去[5]。我只好请你到这儿来了。”

我走了过去。“请原谅,”他接着说,“没办法,我只好请你帮忙了。”他把一只沉重的手搭在我肩上,由我支撑起一部分体重,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跟前。他一把抓住缰绳,立即制服了马,然后跳上马鞍。跳的时候,他面部扭曲,煞是狰狞,因为这个动作弄痛了他扭伤的脚。

“好啦,”他松开紧咬着的下唇说,“请把马鞭递给我,就在那边的树篱下面。”

我找了一下,找到了。

“谢谢你。现在赶紧去干草村寄信吧,尽可能早点回来。”

他用带马刺的靴跟一碰,那马先是一惊,后腿直立起来,接着便疾驰而去,那狗也紧随其后。转眼间,三者就全消失了。

像荒野里的石楠,

被一阵狂风卷走[6]。

我拾起皮手筒,继续赶路。对我来说,这件事已经发生,也已经过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无足轻重,既不浪漫,也不有趣,但它还是标志着我单调乏味的生活有了一小时的变化。有人需要我帮助,并且请求我帮助,而我给予了帮助。我很高兴总算做了什么事,虽然这件事微不足道,转瞬即逝,但毕竟是我主动去做的,而我已经厌倦了完全被动的生活。那张新面孔,就像刚陈列在记忆长廊中的一幅新画,和其他所有挂那儿的画都不一样:首先,因为它属于男士;其次,因为它黝黑、坚毅、严肃。我进入干草村,把信投入邮局时,那张面孔仿佛还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快步下山,一路往回赶时,依然能看见它。走到梯磴跟前,我停留了片刻,举目四望,又侧耳细听,心想砌道上也许会再次响起马蹄声,一个身披斗篷的骑手,一条盖特拉希似的纽芬兰狗,说不定会再次出现。可我只看到眼前的树篱和一棵截去了树梢的柳树,一动不动地挺立着,沐浴在月光之中。我听到的,只有几不可闻的阵阵微风,在一英里外荆棘庄园周围的树林间拂过。我低头朝风声呢喃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荆棘庄园府的正面,注意到有扇窗子里亮着灯光。它提醒我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我继续匆匆赶路。

我不喜欢再进荆棘庄园。跨过门槛之后,我就回到了一潭死水之中。穿过静悄悄的门厅,爬上黑黢黢的楼梯,寻找我自己那个冷清的小房间,然后去见心静如水的费尔法克斯太太,跟她,也只跟她一个人,一起度过这漫长的冬夜。做完这些,我散步时心中激起的那一丁点兴奋就会被全部浇灭,我的才华就会重新被一成不变、停滞不前的生活套上无形的枷锁。对这种稳定舒适的生活的好处,我已经越来越不欣赏了。这时候,要是我能被抛入变幻莫测的生活风浪中去奋斗,能从苦难辛酸的经历中学会渴望现在我深感不满的平静,那对我来说该有多大的好处啊!是的,这就像一个在“超级安乐椅”[7]里静坐太久、心生腻烦的人去做了一次长时间的散步一样,对自己大有裨益。我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活动,就像他在那种情况下想要活动一样,是很自然的事。

我在门口徘徊,在草坪上流连,又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玻璃门上的百叶窗已经关闭,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我的眼睛和心灵似乎都脱离了那座阴暗的房子,脱离了在我看来布满不见天日的牢房的阴暗洞穴,投向那铺展在我面前的天空——一片万里无云的蓝色海洋。天空中,月亮正在庄严地上升。它从山后爬出来,将山顶远远地抛在身下。它似乎仰着头,一心要攀上那午夜般漆黑、深不可测、遥不可量的天顶。月亮后面跟随着闪烁的群星,我望着它们,感到心在颤抖,血在沸腾。但一些小事就可以把我们召回大地。门厅里响起了钟声,这就足够了。我转头不再看月亮和星星,推开一扇边门,走了进去。

门厅里不黑,那盏高悬着的青铜灯并不是唯一的光源。温暖的火光充满了着门厅,淹没了橡木楼梯的下面几级。这红光来自大餐厅,那里的两扇门开着,壁炉里暖洋洋的炉火照亮了炉前的大理石地面和黄铜拨火棒,给紫色的帘子和擦得发亮的家具染上了最宜人的光彩。火光还映出了壁炉架旁的一群人。可是,我还没看清他们的面容,没分辨出混杂在一起的欢声笑语——我好像从中听出了阿黛尔的声音——门就关上了。

我连忙跑去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房间。那里也生了火,但没点蜡烛,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在。我只看到一条黑白相间的长毛大狗,孤零零地端坐在地毯上,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炉火,样子正如小径上碰到过的盖特拉希。它和那条狗那么相像,我不由得上前叫了一声“派洛特”。那家伙马上站起来,走过来嗅嗅我。我摸摸它,它摇起了大尾巴。不过,单独同它在一起的时候,它确实可怕,而且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我摇了摇铃,想要支蜡烛,也想打听一下这位来客的情况。利娅进来了。

“这是哪儿来的狗?”

“它是跟主人来的。”

“跟谁?”

“跟主人——罗切斯特先生——他刚刚到。”

“真的!那费尔法克斯太太和他在一起?”

“是的,还有阿德拉小姐——他们都在餐厅里。约翰去请外科医生了,因为主人遇到了意外——他的马摔倒了,他扭伤了脚脖子。”

“马是在干草村小径上摔倒的吗?”

“是的,在下坡的时候——它在冰上滑了一下。”

“哦!给我一支蜡烛好吗,利娅?”

利娅拿来了蜡烛。她进门的时候,后面跟着费尔法克斯太太。费尔法克斯太太又把这消息说了一遍,还补充说外科医生卡特先生已经来了,现在正同罗切斯特先生在一起。说罢,她就忙着出去吩咐准备茶点,我则上楼去脱掉外出时的装束。

[1]原文为法语。

[2]原文为法语。珍妮特是简的昵称。

[3]设于牧场的篱笆、栅栏等处的阶梯,只能让人跨越而家畜不能通过。

[4]一种原产西班牙的细羊毛。

[5]传说伊斯兰教始祖穆罕默德开始传教时,人们要他证明他的奇迹。于是他就命令萨法山向他走来,而山却没有动。他便说:“真主是仁慈的。如果大山向我们走来,我们都会被它压死。因此我应该到大山那儿去。”这后来成为一个典故,指“你不来,我便去”,或者“你不将就我,我就将就你”。

[6]出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诗歌《你的王座已倾倒》。

[7]出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的讽刺长诗《愚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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