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昨天还是满树金黄的梧桐叶,一夜北风刮过,叶子就落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大院的孩子们换上了棉袄棉裤,一个个裹得像圆滚滚的粽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苏棠的供销点进了冬储物资——大白菜、萝卜、土豆堆了半间屋子,暖水瓶、棉手套、围巾帽子也摆上了货架。每天来买东西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苏棠一个人忙不过来,张嫂和李大姐增加了看店排班,三个人在小小的供销点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撞在一起,惹得外面排队的人哈哈大笑。
“苏老师,你这儿有没有蛤蜊油?”一个大娘探进头来,“天冷了,手裂得厉害。”
“有有有,昨天刚到的。”苏棠从柜台下面翻出几个小圆盒,“一分钱一盒,您要几盒?”
“来两盒。”
苏棠正低头找零钱,传达室的老王头裹着军大衣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苏老师,你的信!省城来的!”
省城?苏棠接过信,信封上印着“红旗省教育厅”的红色字样,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基础教育处”。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撕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纸是正规的公函纸,抬头印着“红旗省教育厅文件”几个大字。内容不长,苏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苏老师,信上说的啥?”张嫂凑过来,好奇地往信纸上瞟。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省教育厅……请我去省城开讲座。”
“啥?”张嫂嗓门大,这一声把供销点里外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省教育厅请苏老师去开讲座!”张嫂转头对排队的军属们宣布,“就是去给全省的老师上课!”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苏老师真有本事!”
“我就说嘛,苏老师的数学教得那么好,早该去省城讲讲了!”
“哎呀,咱们大院出了个能人啊!”
苏棠被围在中间,脸烧得发烫,手里攥着那封信,微微发颤。她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说“就是运气好”,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假了。省教育厅的邀请函,这可不是谁都能收到的。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苏棠拿着信回到家,坐在床沿上,又把信读了一遍。
信上写得很客气:“苏棠同志,您编写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经我厅审阅,认为内容科学、方法新颖、便于推广,已在全省多所小学试用,反响良好。现特邀您于12月15日来省城举办的‘全省小学数学教学研讨会’上做专题讲座,分享您的教学经验,时长约两小时,望您拨冗出席。差旅费用由我厅承担,随信附上会议通知及行程安排。”
落款处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红彤彤的,格外醒目。
苏棠把信放在膝盖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讲座。两小时。全省的老师。
她上辈子就是个普通的小学数学老师,最大的场面就是在区里的教研会上发过言,也就十来个人。现在让她去面对全省的老师,讲两个小时?她能讲什么?万一讲砸了怎么办?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沽名钓誉?那本书真的有那么好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陆骁然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苏棠吓了一跳,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慌乱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刚回来。”陆骁然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省教育厅的信?说什么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陆骁然接过信,看得很快。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好事。”他把信还给她,“什么时候去?”
“12月15号,下个月。”苏棠把信叠好,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可是我好紧张,我怕讲不好。”
陆骁然看着她,没说话。
苏棠继续说:“我才当了几年的老师,写的书也就是自己的一点经验总结,哪里够资格去省里开讲座?万一人家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万一我讲的内容他们不认可怎么办?万一——”
“苏棠。”陆骁然打断她。
“嗯?”
“你平时怎么教学生的,就怎么讲。”
苏棠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