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内壁挂着一圈深色的茶渍,显然泡了很久没喝。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目光在妈妈身上停了停,又移回电视屏幕。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
伟俪的粉色毛绒拖鞋鞋头朝门外,像在等人。
旁边的蓝色男式拖鞋是我的。
妈妈的灰色拖鞋被挤到了最边上,一只歪着,另一只被压在蓝色拖鞋下面。
她看了那双粉拖鞋两秒——鞋头圆圆的,绒毛被踩得有些塌了,但依然端正地朝着门口。
然后她把灰色拖鞋拿出来穿上,把皮鞋放进鞋柜最下层最里面的角落,推到柜壁贴住。
“老公,妈,你们回来了?”伟俪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回来了。”妈妈换上拖鞋,走到客厅,“这几天辛苦你了,一个人在家。”
“有什么辛苦的。”伟俪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手指在按键上按得很快,连换了三个频道才停下,“反正也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你们玩得好吗?”
“挺好的。”妈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伟俪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山里的空气好,对养胎也有好处。”
伟俪“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填充着三人之间的沉默。
那笑声很响,很假,在安静的客厅里弹来弹去,没有人跟着笑。
我从厨房倒了杯温水,先递给了妈妈。妈妈接过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然后我才坐到伟俪身边。
这个顺序很自然,但伟俪的眼神还是有些异样。
她本来已经伸出手去接水——手指张开了一半——然后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自然地拐了个弯,拿起茶几上自己那杯凉茶。
她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她的喉头滚动的那一下很慢,像是在吞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老婆,这几天想我了吗?”我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的是她的颧骨,不是脸颊——她微微侧了一下脸。
“少来。”伟俪轻轻推开我,手掌在我胸口上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你跟你妈出去玩了三天,回来就知道问这个。”
我讪讪笑了笑,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妈妈端着水杯站起来:“我先去洗个澡,你们聊。”她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先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然后才站起来,另一只手始终端着水杯,水面轻轻晃动。
浴室的水声响起后,伟俪才转过头看着我。
她等妈妈走了才问,这个时机本身就有意味。
她的表情认真了许多,手指在遥控器边缘来回摩挲:“老公,你妈……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心里一紧:“嗯?有吗?”
“肚子那里,”伟俪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手掌在小腹前方画了一个弧,“好像有点鼓起来了。你们出去这三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拿起茶几上的薯片袋看了一眼又放下,“可能就是……孕妇都会这样?医生不是说了吗,试管婴儿成功了,她现在是怀孕初期,肚子开始显了。”
伟俪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动——从我的眼睛到我的嘴唇,又回到我的眼睛,像在搜寻什么。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也对。”
她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我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肌肉慢慢松下来。
“老公。”
“嗯?”
“你跟你妈……感情真好。”
我转过头,看见伟俪侧脸的线条在电视光下显得格外陌生。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