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妈妈在副驾驶睡着了。
她歪着头,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照片,拇指按在图像的正中央。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金棕色。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她接我放学,我在后座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她正透过后视镜笑着看我。
那时候她的头发更长,扎成一个马尾,笑起来眼角还没有细纹。
我迷迷糊糊问她“到家了吗”,她说“快了,再睡会儿”。
二十多年了。
我从那个被妈妈接送的小男孩,变成了开车载着妈妈的准爸爸。
而副驾驶上这个怀着我的孩子的女人,是当年那个牵着我的手过马路的同一个人。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只是掌心里多了几道岁月的纹路。
她的肚子还是那个孕育过我的肚子,只是里面怀着的,是我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我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
我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
泪水沿着方向盘的皮革纹路往下淌,在喇叭按钮周围积成一小片湿润。
窗外车流呼啸而过,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不知道什么故事的人。
而我的故事——我的故事太荒谬、太禁忌、也太真实了。
九月,妈妈进入孕晚期。
她开始休产假,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做做孕妇瑜伽,看看育儿书。
育儿书的封面印着一个微笑的卡通婴儿,书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伟俪照常上班,早出晚归。
婆媳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集越来越少。
伟俪似乎接受了这个现实——家里即将多出一个孩子,一个名义上叫她“嫂子”、实际上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开始刻意回避妈妈,晚饭经常在外面解决,周末也找各种理由出门。
每次出门前说的理由都很简短——“同学聚会”
“同事约饭”
“逛街”——说完就走,不多停留一秒。
回到家也是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连客厅的电视都不看。
这种疏离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竖在我们三人之间。
看得见彼此,却无法触碰。
妈妈隔着玻璃墙看着伟俪的背影,伟俪隔着玻璃墙看着妈妈隆起的肚子,而我站在玻璃墙中间,两面都是我爱的人,两面都碰不到。
一个深夜,妈妈敲开了我的房门。
伟俪正好不在家——她说去闺蜜家住一晚。
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小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从卧室一路滚到玄关,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晨晨,帮我揉揉腿。”妈妈扶着门框站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后腰。
碎花睡裙的下摆皱巴巴地贴在肿胀的小腿上,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眼角有未擦净的泪痕——是抽筋疼出来的生理泪水,不是哭。
她的站姿像一只企鹅,笨拙而脆弱。
我连忙起身,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