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把两个杯子洗了——伟俪的和她的——倒扣在沥水架上。
两个杯子并排,一模一样。
三年前伟俪在超市买的那个花纹的杯子,一套四个,打碎了一个,还剩三个。
现在两个倒扣在沥水架上,第三个在客卧的床头柜上,伟俪每晚用它喝水。
她关了厨房的灯。
在黑暗中伸手摸了一下沥水架上的两个杯子——还温温的。
杯壁上残留着牛奶的温度,在指尖停留了一秒。
晚上十点。各人在各自的位置。
念东在他的小床上睡着了。
房间是以前伟俪和我住的那间卧室,墙面刷成了浅蓝色,床头贴满了恐龙贴纸。
三角龙、霸王龙、剑龙,在夜灯微弱的光里轮廓模糊。
他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
妈妈俯身给他重新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嘴唇贴在他柔软的皮肤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和沐浴露的味道。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妈妈直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睡着了?”
“嗯。睡得跟小猪一样。”
我们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低——还是那个纪录片频道,沙丁鱼群已经游走了,现在在播深海的热液喷口,黑色的烟柱从海底喷涌而出。
妈妈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的腰。
她的手覆在我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
“今天在幼儿园门口,”她忽然开口,“念东问我,你是我妈妈还是奶奶。”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妈妈。”她顿了顿,“晨晨,你说……等他长大了,懂事了,我们怎么跟他说?”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翻涌的黑色烟柱。
“说实话。”我最终说,“等他长大到能理解的时候,告诉他实话。他是被宠爱着生下来的。他的爸爸妈妈,用了很特别的方式在一起。但不管怎样——他是在爱里出生的。”
“他会恨我们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是他的权利。”
妈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总想着,瞒他一辈子。但今天他问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瞒不住。也不想瞒。他有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就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我搂紧她的肩,“现在,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爸爸妈妈爱他。其他的,以后再说。”
妈妈点点头,往我怀里钻了钻。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手从我心口滑到腰侧,搂住了我的腰。
渐渐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