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推着妈妈进产房时拦住了我。她的手挡在我胸口,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我要进去!”我说,“我是她家属!”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职业性的审视,也有一丝隐约的同情:“家属不行。只能丈夫进。”
我愣在原地。“家属不行”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家属不行。家属不行。我是她儿子,但我也是——
“我是她家属,也是她丈夫。我是她丈夫。让我进去。”
护士犹豫了一下。
妈妈在轮椅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痛得脸都扭曲了,却对我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不到一厘米,在剧痛的间隙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的意思是:是的。
你是。
在我这里,你就是。
“行吧,”护士松开了手,“换隔离衣,消毒。”
说“我是她丈夫”时,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身份的锚,在我说出那个词的瞬间,扎进了海底。
产房里,无影灯亮得刺眼,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妈妈躺在产床上,双腿架起,被单盖着下身。
助产士和医生在忙碌地准备器械,金属器械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冷。
我穿着蓝色的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妈妈头侧。
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全是汗,冰凉黏滑,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手比之前肿了一圈,无名指上那枚小钻戒深深嵌进肉里,在肿胀的手指上勒出一道细细的凹痕。
我不敢碰那枚戒指,怕碰到会让她更疼。
“婷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疼——好疼——!”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皮肤。
阵痛来袭时她的手指会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我的手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我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宫缩的节奏——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爬升,她的手就开始收紧,呼吸开始急促,然后波形登顶,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然后波形下降,她的手松开一点,呼吸稍微平复。
然后下一波又开始。
“宫口开了八指了,很快了。”助产士的声音从产床那头传来,“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
阵痛一波一波袭来。
妈妈的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的脸变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汗水从发缝里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在蓝色枕套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的头发粘在脸上,我伸手帮她拨开,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
“看见头了!再来一次!”
“啊——!!!”
妈妈的惨叫声在产房里回荡,撞在瓷砖墙面上又弹回来。我的手被她抓出了血——手背上几道红印正往外渗血珠——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阵痛的间歇只有几十秒。
在这两次剧痛的夹缝里,妈妈睁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求助,不是痛苦——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