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富贵后悔了。火堆上的鸡,是他弄来的。在落叶村,拿钱买的。他又高又壮,做不了贼。落叶村富裕,村里狗多。还没进村,连片的狗叫,就阻住了罗富贵的脚步。落叶村旁边就是落叶营,留守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他罗富贵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一户人家呵住自家的狗,出来察看,发现这个高壮的男人,不是来找茬的……举着钱,来买些吃食?天黑以后敢来落叶村动手的,基本没有,落叶营起来以后,落叶村李家就是附近没人敢惹的存在,连那些流民都不敢随便靠近。搞清楚来人是想买些吃的……特别是要两只鸡,主家挺高兴——家里正好两只已经不下蛋的鸡,能处理掉了!罗富贵看着主家兴高采烈地从鸡窝里拽出两只鸡,抿了抿嘴……让人家把鸡放了,自己要过一把抓鸡的瘾,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出落叶村,天已经黑透,回头看村里,灯火朦胧……起雾了。罗富贵记着呢,回到南边埋人的地方,捡柴,杀鸡,操持起来……老赵在,这些事都是老赵搞,其他人只要打下手就好,罗富贵学着剖鸡,用火燎毛……却发现他没调料。空气中弥漫着鸡毛烧掉的臭味,罗富贵龇牙咧嘴,后悔啊!浪费啊!好好的鸡,搞成这样了!县城的烧鸡,他吃过,太好吃了!眼前的鸡,他下不了嘴。半生不熟的鸡,几个窝头,摆在石头上,罗富贵叹了口气,功德……这不讲究色香味俱全吧?差点纸钱,罗富贵嘴里默念,下回有机会烧点,别介意,护身符而已,不是救命的恩,差不多得了。火光冉冉,不知不觉,周围已经被雾气笼罩。罗富贵正在犹豫,这鸡拿回去,还能再煮的吧?忽然耳朵一动,抽出盒子炮来!枪口对着东边,雾气朦胧的灌木丛里,有人影!还不止一个!“滚!别找不自在!我手里可是盒子炮!”罗富贵有些虚,举着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站起来,“我黑风山大当家的,宁可吃人也不吃草!”罗富贵准备跑,他担心的是鬼子伪军,但这个点儿,真要是鬼子伪军,早冲出来了……树丛里是匪?人影重重,火光刺透薄雾……衣衫褴褛,居然是一群流民!罗富贵依旧紧张,人饿狠了,什么事都能干!‘咔嚓’一声,罗富贵拉栓上膛:“我兄弟可多!马上就到!别想着人多就不怕……谁不怕谁来试试!”人群微微骚动,往后退了退,但没走。罗富贵冷静下来,想走,又有些舍不得鸡,他看向对面,火光闪烁,那些人……尽是老弱妇孺,没有青壮!衣衫褴褛的人,面黄肌瘦,目光木然,没人盯着罗富贵,都看着火堆边的食物,罗富贵脑子里在权衡,是一走了之还是收拾东西……那些人如果想趁乱抢,他除了杀人,还真没其他办法。终于,对峙的人群后退了,薄雾变浓,重归寂静。罗富贵松了一口气,刚想坐下,又有动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靠近。“老子说了!离远点!”罗富贵举枪。身影被火光照亮,是个女人,带个孩子,两人没有被罗富贵的叫嚷吓住,走近火堆。“大当家的……我…我拿身子,换些吃的……给孩子。”罗富贵喝骂的话梗在嗓子眼儿里……他想起了他娘。静默的对峙,罗富贵败下阵来,良心这东西,他没丢干净。火堆边多了两个身影,泥猴子一般的孩子,手里捧着半个窝头,抬手给他娘。“别给,你们不能多吃,会死的。”罗富贵闷着声音说。怎么……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又有人影从雾中接近,罗富贵掂着枪,没吭声。“大……大当家的,我…”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小子,对着罗富贵的枪,战战兢兢。罗富贵绷着脸没吭声,他知道,一时的善心,惹上麻烦了!老头把半大小子推前一步:“大当家的,这,给口吃的就行,你带回去做丫鬟还是压寨夫人都行……”“疯了吧!老子不好那口!”罗富贵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这……”老头愣了一下,“这是我闺女,黄花闺女!给口吃的,能活就行。”罗富贵愣住了,那假小子一般的闺女倒是开口了:“俺得带上俺爹,让俺干啥都行!杀人俺给你递刀!放火俺给你添柴!”姥姥的!罗富贵嘴里没能骂出口!火堆边,高矮胖瘦五个身影。罗富贵不敢让这几个人多吃,真的会死人的,这些人也知道,半个窝头已经是极限了,但鸡被烤得香,还是忍不住咽口水。又有脚步声接近,罗富贵抬了抬眼皮,枪都没举。“大当家的,俺们……”说话的是个老太婆,旁边佝偻着身子的是个老头。罗富贵把枪举起来了:“我……我下不了嘴!滚!”,!“我男人会打铁……能活命就行,他手可巧……”罗富贵吧唧一下嘴,老赵嘀咕好久了,现在没熟悉的铁匠,打些东西都不方便……“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抡得动锤子?别嘎巴一下死了,我就亏本儿了!”罗富贵不放心。“放心,他看着老,其实才四十……”罗富贵递过去一个窝头:“分着小口吃,撑死了我可不要了。”老头接过窝头,没急着和老伴儿分,开口问:“我老伴能洗洗涮涮……”造孽啊!好不容易逃出来松快一下,咋遇着的尽是这些事儿啊!罗富贵仰天长叹。浓雾弥漫,火光照亮附近的雾,有些诡异。…………王朋带着他的连,大约半夜时分,接近苦水溪下游。山里开始起雾,他有些焦急。他来这里,是要堵鬼子挺进队的,眼看着雾就要起来,这回麻烦大了!地形他很熟,适合设伏的位置不多。但他没法决定,到底要在哪里设伏,原因和胡义一样:不知道敌人从哪边来!上游地形崎岖,不适合设伏。中段的小路荆棘密布,知道的人不多。下游苦水潭,周围空旷,能提供隐蔽的石头都没有,最近,也要百米外才有适合做掩体的山石。更麻烦的是,现在起雾了!王朋抬头,月牙儿都只剩模糊的一点了……雾开始大了!…………上川千叶大尉,跑得呼哧带喘的,但他的嘴角开始上翘。皇天保佑!起雾了!他的部下们,也慢慢放松了下来。随着雾更浓,队伍开始收拢,尖兵收回,两边警戒归队,雾里队伍不能散得太开,容易跑丢。收拢以后,居然有人开始嚷嚷,开始聊故乡的神明,开始聊岛上那些不知道来源的神,到底谁更强……上川没有制止,他觉得也是这些神明的眷顾,才给了他们机会!他们就没琢磨一下,脚下这片土地,他们的那些杂毛妖怪,能说得上话吗?雾气沾湿了皮肤,黏腻不舒服,但这些水分,滋润了干涸的嘴唇,饥渴反而更盛。上川千叶大尉时不时打开手电,核对指北针和地图,只要不偏离方向,在大雾中,就没那么危险。…………赵保胜被胡义推醒。起雾了!胡义眉头紧锁,这雾来得真不是时候。老赵打个哈欠,吧唧吧唧嘴,说:“没事,咱们已经准备到位,不管是黑夜还是大雾,或者黑夜大雾一起来,都别担心。”胡义转头看老赵,老赵抬头看天,雾已经遮住了月牙儿,偏西的天空,只能看到一片发白的光斑。“你不担心?”胡义问。老赵开始整理身上的装备,低着头,随口反问:“担心有用吗?”胡义摇头,往火堆里丢几根树枝。“担心没用,那还担心干嘛?”老赵扎紧武装带,开始检查盒子炮弹药,“我们已经准备充分,连方向记号都标清楚了,哪边有动静,就朝那边开火,打不打得中,那是命。”胡义愣了一下,问:“你知道会起雾?”赵保胜撇撇嘴,他不会承认的,于是胡诌:“我又不会夜观天象!我那是为了夜战准备的!”山头上,碍事儿的荆棘,入夜的时候就已经砍完了。山头上对应山谷里的位置,用石头做了标记,到标记位置上,直接朝下方开火,打的就是山谷中设置了障碍的区域。山谷里的几个堆起来的掩体,也各有标记,用树枝,用石头,标记了东西两边的射击角度限位,对应的两头三十米开外的两侧山壁。只要在限位范围内开火,打的就是标记范围内的区域。嗯,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但老赵设计这些布置的时候,根据现场位置,和所有人都讲明白了,只要对照标记,哪怕是黑夜里,也能预估敌人位置范围,确保打出去的子弹和扔出去的手榴弹,都在对应范围内。黑夜里能用,大雾里自然也能用。胡义点了点头,他现在终于知道老赵设置这些东西的意义了。拿他熟悉的重机枪来讲,设定了左右限位,机枪开火就只会扫射特定区域,限死了的!胡义长出一口气,问:“你确定敌人会来?”老赵把盒子炮插回腰里:“我不确定。”“那……”老赵又抽出‘大眼先生’,撅开枪膛,检查两颗弹药,说:“咱布置的烟雾弹,流鼻涕他们堆的石块,马良他们丢下去的荆棘,都能给咱警示。”胡义眯眼,他觉得老赵有些装神弄鬼……嗯,他也说不好,但他觉得老赵没说实话,又没证据。老赵拽了拽衣兜,霰弹装在兜里,不能让武装带压住衣兜。“想好了吗?咱们谁守下面?”赵保胜觉得他准备好了,虽然这会儿还早,但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说好了,我去下面,花机关枪也得在下面。”胡义抿了抿嘴:“我去下面……刘坚强,马良,就我们四个。”,!老赵站起身,说:“那我先下去,喊他们上来睡一会儿,我估摸着,敌人不会半夜进山谷。”胡义翻白眼儿,就知道!就知道老赵有什么窍门儿!一定是!不过他没打算刨根问底,他打小儿就听说过那些白山黑水间的神奇……老赵就像‘保家仙’一般!九连的‘保家仙’!老赵也眯眼看胡义……这家伙在琢磨什么?他想干嘛?他要知道胡义这会儿的想法,非得叉着腰冲天上大笑三声!特么要早知道他胡义信这个,那他早就装上了!还用得着费那么多脑子编那么多胡话?…………落叶营,李有德派出来的一个排,径直往北。他们的目的地是苦水溪下游的苦水潭,侦察,同时取水。摸索着战战兢兢往北,半路上开始起雾。排长有些犹豫,雾一旦大了,回去还能不能原路返回都是问题。好在李有德把熟悉地形的那个人派来了,给排长出了主意:地上摆树枝,指明方向,要返回,就顺着地上的记号走。于是,一群人,走一段,划一回火柴,走一段,划一回火柴……弄得跟山里的鬼火一样。就这样,过了半夜,才在浓雾中,靠近苦水潭。也不敢多耽误,赶紧取水,赶紧回,去特么的侦察吧!大雾天的,能侦察个屁的!听说苦水潭通地府,万一一个不小心滑下去,那就完球了!…………浓雾中,王朋连也接近苦水潭。雾大,王朋根本不敢把队伍散开,距离几百米外,就命令全连停下。所谓的设伏……根本没法办啊!王朋开始着急上火。稍微前出的三排,派人回来报告:“苦水潭附近有动静!”王朋脑子里‘嗡’地一下!敌人?!挺进队前几天的行动痕迹表明,他们入夜前急速摆脱,都是为了在夜间找地方休息,以恢复体力。难道敌人改变了行动习惯?又或者是友军?附近有自己人吗?王朋自己都摇头,团里最南边的,应该就是自己连了。王朋有些纠结,这大雾天气,又是夜间,怎么打?没法打!有过雾天活动经验的朋友都会知道,在大雾里,人根本没法分辨方向,走快了都可能会晕方向,别说东南西北了,有时候连前后上下都会晕!王朋咬了咬牙,小声命令:“传话,全体上刺刀!咱们往苦水潭摸过去!”整个连队,全上刺刀……有刺刀的排到前面,排成楔形,一个挨一个,往前摸索。王朋抬头看了看天,感觉似乎天光有些发亮……他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大雾中根本看不到天空,根本没法判断时间。先头班停下,有人转身回头找连长——前面听到动静了!王朋挤到最前面,天,似乎更亮了,已经能看清周围的人了!嘁哩哐啷的响声……似乎是…水壶?王朋咬牙一挥手:“上!”命令很简单,但行动快不起来,大雾中,没法跑,跑动会偏向,动静大了也会惊到对面的人。队伍再次停下,已经到了苦水潭边。王朋看到了水潭边的湿土,竖起耳朵,却没听到动静。有部下拽他,指了个方向,比划比划,意思是那个方向有动静!王朋在地上划了一道,指向那个方向,一招手,身后队伍分出一个班,慢慢朝那个方向摸,他则带两个人,借着微弱的天光,开始绕水潭。果然有发现!烟头!火柴梗!不止一处!还有脚印!王朋皱眉,挺进队现在应该不到半个排了,可现场痕迹……足有一个排!不管怎么样,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友军没人在附近,这只能是敌人!追!…………上川千叶的队伍,也在大雾中摸索。天光放亮了!他们还没接近苦水潭!先前薄雾,还能借助山体轮廓大致确认位置,后来就只能靠着指北针大致判断方向,越走越慢。终于,有人听到水声!在山里被饥渴折磨,被八路追得像丧家犬的挺进队,疯了一样扑向水声!什么观察周围,什么警惕戒备?连上川大尉都像疯狗一样,趴到水边狂饮!。。又写到四千七了,今天来不及让挺进队踏进老赵的坑了,先这样吧。记得催更啊↓↓↓:()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