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弯起嘴角。“你明天替我去早朝,我在坤宁宫坐一整天,行不行。”
萧凌渊看着她那副讨价还价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放在她面前。
木匣是北境边防军常用的那种粗榆木箱子,边角打了铁钉,盖子上烙着一个海东青暗记。
这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最后一件旧物,里面装着他替先帝守了十七年的所有密旨、调令、驿传存根,还有他师父萧北阙留给他的那封绝笔信。他把匣盖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页被反复折叠过的旧信纸,放在她手上。
信纸是北境军中通用的糙纸,上面是他师父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吾徒凌渊,为师去后,将墨玉令信剖半归你。另一半令信为师已托先太子交予其心腹带往北境。北境再冷你也得等,这半枚令信不能光为师替你扛。”
楚晚宁看完信,抬起头看着萧凌渊,他的手指正轻轻按在信纸上那行“北境再冷你也得等”的墨痕上,指尖已经被北境的刀柄磨出了极厚的旧茧。
“你等了多久。”
萧凌渊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盖上匣盖。
匣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某个漫长的冬日终于落了最后一锹封土。“没多久。等到一个废后在冷宫里拿碎瓷片剖开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就不冷了。”楚晚宁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个装满密旨和旧信的旧木匣挪到自己面前打开,又翻出他师父那封绝笔信的最后一段看了一遍,然后把匣盖阖上。
次日早朝,太和殿的珠帘后面空着,楚晚宁没有来。满殿朝臣等了片刻,然后看见摄政王从丹陛左侧的席位上站起来,代皇太女宣了一道旨意——改土归流已毕,削藩收尾,恩科进士已全部入吏部铨选,西境东境兵马赋税司法三权悉数收归朝廷。从承平末年以来悬而未决的所有积案,今日全部结清。
他宣完旨退后一步,坐在那把储君席旁边空了很久的椅子上。椅子上还搭着她上次遗落的素帛披肩,他替她叠好放在扶手边。
退朝之后他穿过御花园往坤宁宫走,路过太庙偏殿时,看见速不台已经把永宁长公主衣冠冢上的桐油刷完了第三遍,正把母亲那枚合拢的玉佩双手搁在冢前。他站在太庙门口朝偏殿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没有出声打扰,继续穿过甬道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院子里,老紫荆又落了一地花瓣。楚怀远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头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沈青萝把药箱搁在石桌上,正用炭条在草纸上给新学徒画草药的图谱,灰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溜过来叼走了她半截炭条。
楚晚宁靠在偏殿的榻上,膝上盖着萧凌渊那件墨蓝色大氅,手里拿着那枚被她在石室里握了不知多少次的银铃,铃舌内侧刻着的那个“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桌上压着父亲用左手写的那封绝笔信,笔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清楚楚——“晚宁吾儿,为父遭人构陷,死不足惜,唯恨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窗外紫荆花扑簌簌地落下来,她把银铃攒在掌心里,支起身把父亲的绝笔信折好放回枕边的木匣里,然后看向窗外那颗老紫荆的树冠,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在这棵树下坐了大半辈子,坐过了所有替她爹翻案、替她娘亲收骨、替她生父迁葬、替姑姑合玉的所有清晨和深夜。如今她不用再独自坐在任何一棵树下。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萧凌渊跨进门槛,把那件墨蓝色大氅往她膝上拉了拉。“今天的折子批完了。礼部的,户部的,都察院的。还有一封从北燕来的——速不台说他回到草原之后就把互市的第一批牛羊赶到了虎头崖关口,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北境看看。”楚晚宁握着银铃摇了摇,朝他伸出手。“等孩子会骑马再说。”
萧凌渊低头看着她,把她鬓边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窗外那棵老紫荆又落了一瓣花,正好落在窗外那个空了很久的木摇篮边上。摇篮旁边,楚怀远之前用左手替孙女挑满月酒封坛泥的那坛江南老酒还搁在廊下,封泥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小葫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