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影卫从大理寺狱中拿到了崔嬷嬷最新的证词。影卫副统领单膝跪在正殿门口将供状呈上,楚晚宁接过来扫了一遍,供状上记录着崔嬷嬷在得知崔平被抓之后主动向大理寺坦白的新口供:十七年前毒囊案发后,周延儒派王崇安去东宫销毁砭石板,许忌当着王崇安的面将一块空白板推入锻炉,骗他说原件已毁。真正的拓片被他藏进跛医老妪的药箱夹层里,随她离开京城。崔嬷嬷说她不知道许忌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太后第二天就找到了她。太后屏退所有人,只问了她一句话。
楚晚宁抬起眼,把供状放在矮几上。
“您问了她什么?”
太后闭上了眼睛。那张被大半辈子风霜磨平了棱角的脸上,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我问她——毒囊上的羊肠线,是不是用我宫里的针线盒缝的。”她睁开眼,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淌过嘴角那道她端了十七年的菩萨纹,“她说是。我说那哀家的针线盒以后就不放在偏殿了。罚你去冷宫,以后不用再来给哀家梳头。你以为囚你,你以为我在追查——我连审都不敢审。一旦审了,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周家,指向你外祖母。先太子的毒案里替你缝毒囊的那个崔嬷嬷是我娘家送进摄政王府的人。王崇安把她安排进王府之前,她在我宫里替我梳了五年头,每一根针都是我亲手磨的——包括缝毒囊的那根。我不敢让你知道。”
她停了一息,声音垮得比她整个人还快,“哀家怕的是你知道之后,连拓片上那行字都不肯往下翻。”
楚晚宁沉默了。她来冷宫之前在心里预演过无数种可能——太后会抵赖,会推给周延儒,会继续用那张菩萨面孔敷衍搪塞。但她没想到太后从头到尾不是在隐瞒,是在怕。怕的不是事情败露,是败露之后她连最后一点做母亲的资格都没有了。她不是替先太子挡了十七年,她是替自己不敢面对的真相藏了十七年。
萧凌渊一直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太后。他进门之后一个字都没有说,此刻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秦仲签字的那张调药单,当年太医院给先太子调配外敷药膏的时候,王崇安擅自将药方中数味活血化瘀之药换成赤石脂和白蔹,这两味药外敷有极佳的收敛生肌之效,但搭配在一起会把原本敞着口排毒的旧箭伤封死,让毒气沿手太阴肺经逆行回心包络。调药单上的签名是秦仲本人,但秦仲执笔的那张原件上,赤石脂和白蔹的剂量栏被极细的刀片刮过,底下的垫墨痕迹显示填进去的剂量是原方的三倍。秦仲认罪时一个字都没辩解,因为如果他说这行字不是他填的,就得出卖太医院里唯一还在偷偷替沈青鸢送艾叶的人。他把这张单子按在矮几上。
“秦仲说我师父失察——先帝病榻前把令信交给我时说他这辈子不说后悔,但他贬我师父去北境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能让他也死在宫墙里’。先太子死前攥着许忌的手说‘母后知道’,不是怪您没救他,是拜托许忌不要在砭石拓片上把毒囊的线头从您身上裁开。他是唯一知道周家医女住在您侧殿的人,他把您为他盖上的每一层被子都还给您了。这枚塞在箭伤里的毒囊做不了铁证,做得了铁证的那枚还留在您针线盒里。”
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把那张调药单和砭石拓片并排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中间隔着十七年的空白,被两代人用沉默填满了。她的手在发抖,但同样一双手当年曾经在太子床头镇定地换过一块又一块退烧的冷帕子。左手指尖上有一块旧茧,是当年她亲手替太子缝中衣时被缝衣针扎了留下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同一只手用的针线盒很快就会被崔嬷嬷拿去缝毒囊了。
她让宋婉去石室里陪她读医经,不是忏悔,是在替太子读。太子小时候怕雷,每次下雨都要缩在她床上隔一炷香问她一句“母后,雷还响吗”。现在石室里没有人会问她怕不怕了,她得把每一页他认得的字念给他听。
“先太子不是先帝杀的。是哀家杀的。哀家把崔嬷嬷从周家带进宫,把她安排在贴身宫女的位子上,她替哀家梳头梳了五年——哀家没看出她是被周延儒和王崇安塞进来的棋子。等哀家看懂了,毒囊已经在他肩上缝了太久,久到许忌连刮下的□□样本都只能藏在砭石板夹缝里,久到连崔嬷嬷自己都不敢招供。”
她抬起头,用那种被忏悔烧空了所有骄傲的眼神看着楚晚宁。
“你处置哀家吧。哀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楚晚宁站起来,从脚边的风灯旁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在门槛前。
“先太子留给许忌的那句话,是‘母后知道’。他让许忌不要在砭石拓片上把毒囊的线头从您身上裁开。他不是怪您没救他——他是知道毒囊上的羊肠线是从周家带进来的缝衣针勾的,怕您看见自己的针脚,后半辈子不敢再碰针线。”
她把慈宁宫旧人新报上来的一份桃木线轴搁在矮几上,又往药碗的方向推了推。
“他小时候用过的旧线轴被内务府翻修时从太庙梁上挪了下来,上面的线头还是您替他缠的。御膳房今晚有姜汤,您喝完让守夜太监给您灌个汤婆子。石室里读经的时间我不减——但您欠我娘亲的道歉,得亲自去太子陵前跟她说。”
她从太后的正殿跨出来,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把刚才在屋里被炭盆烘出来的那点暖意吹了个干净。萧凌渊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顺手把殿门虚掩上,正要开口,余光扫见甬道尽头一个影卫快步跑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密报。影卫单膝跪地,将密报呈上。
“殿下,大理寺狱中崔嬷嬷的供状已签字画押。崔平在狱中主动交代,他冒用秀鸢名字领的空饷,每一笔都分了三成送回太后宫中——收银子的人是守夜老太监,已经拿下了。”
楚晚宁接过供状扫了一遍,然后阖上。她把供状塞进萧凌渊手里,朝冷宫门口偏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收网。崔平冒领军饷的账册和崔嬷嬷缝毒囊的供词一并送都察院。慈宁宫那个老太监一并收监,今晚就审——他给崔平做了十七年内应,我就不信他只知道空饷。”
萧凌渊把供状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去吩咐影卫。楚晚宁站在冷宫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影卫们四散而去,整个后宫在夜色中渐渐热闹起来。那些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裹进越来越多的人。她拉了拉肩上被他垫厚过的风领,朝坤宁宫走去。
第三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崔嬷嬷的毒囊供词与崔平的空饷账簿串并之后,牵出一条蛰伏十七年的全产业链——从内务府到禁军再到后宫守夜太监,所有缺口都在同一夜被收网。收网结束已是后半夜,坤宁宫的灯还亮着,寝殿里萧凌渊替她把满桌案卷推到一边,腾出一角,搁了碗刚热的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