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萧凌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抬手缓缓解开左边衣领。衣领下面是一道极其骇人的旧刀疤,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锁骨窝,切口参差不齐,不是战场上刀刃砍出来的,而是被人用匕首反复剜挖过。疤痕边缘的皮肤增生了厚厚一层,显然在愈合之前还经历过二次撕裂。
“十七年前,太子暴毙后第三夜,先帝在乾清宫密审了几个经手过药渣的内监和太医院提点,没有公开。所有供词当天晚上就被封进了内库。但封档之前,先帝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跪在龙案旁听完了整个过程。那个孩子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先帝怕自己驾崩后没人知道这桩冤案的真相,需要留一个活口。”
他把衣领合上,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是我。”
“沈青鸢认出我,不是因为我长得像谁。是因为当年审案时我就跪在龙案旁边,那时还是太医院小吏的儿子,满身的药渣味。十七年后她认出了同一种药渣味——我查她下落时去太医院档案室翻过她留下的手稿,上面沾着她自己的血。”
他把衣领合上,直视着她。
“我不是你生父。你生父是先太子的一个贴身侍卫,姓萧,叫萧恒。他是我的人——不,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信过的人。太子死后,他潜入内库想偷出被销毁的物证,被禁军乱刀砍死。死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和他腰间玉佩一模一样的墨玉令信,边角被刀削掉了一块,上面只有一个楚晚宁从未见过的刻字——“萧”。
“这是他留给你的遗物。他至死没有认你,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不愿意让一个叛臣的女儿成为你的身世。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说了两个字。”
萧凌渊的声音哑了。
“她说不要恨他,”楚晚宁站在原地,低着头,把那块令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攥在了掌心里,“你替他瞒了十七年,瞒到我差点以为是你。”
萧凌渊看着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本王也是不得已”。他只是用沉默承接着她的目光,像是习惯性地替所有人挡在最前面。
“我不恨他,”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也不恨你。我娘亲临终前说不要恨,不是替他开脱,也不是替你开脱——是她想让我活在恨意之外。她把银铃留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替她报仇,是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把萧恒的令信和母亲的银铃放在一起,用那块磨得起了毛的旧帕子包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转过身,朝石室外面走去。
经过萧凌渊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等我处理好后事,带我去看我爹和萧恒葬在哪里。”
萧凌渊跟在她身后,烛台的光在她背影上拉出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
“他在太子陵旁边。不敢立碑。我只在上面刻了个‘萧’。”
楚晚宁没有再回头。石门外,冷宫的甬道灰扑扑地通向远处,太后的侍卫已经退走了,石桌上那串断线佛珠只剩两颗孤零零地搁在原地。她弯腰把那两颗旧佛珠拾起来放进袖中,跨出冷宫的大门。
院子里那棵枯了三年的紫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培过土,枝梢上爆出了今秋的第一簇嫩芽。
这世上能为她挡刀的人都死在了十七年前。
从今往后,她自己来。
第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沈青鸢遗下的银铃内芯藏着一卷不及写完的药方,字字句句皆为先太子慢性中毒的反证。楚晚宁对着那卷药方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将一纸奏疏递进了通政司——她要重查先太子暴毙案。此案一翻,当年册立当今陛下的法理根基将随之动摇。
而太后在潭柘寺亲手倒掉了壶中最后一盏残茶,看着山门方向只说了一句:“她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