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陆灼手边的玻璃水杯外壁挂满了冷凝水。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木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苏婉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却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铁丝,精准地勒住了陆灼的咽喉。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陆灼试图端起水杯,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泼在手背上。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
陆灼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婉放下咖啡杯,拿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小灼,妈妈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只是看着你现在的状态,觉得很熟悉。”
苏婉的目光落在陆灼手背上的水渍上。
“你以前也是这样。觉得只要你足够强大,只要你挡在前面,就能把所有烂摊子都收拾好。你揭穿你爸出轨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个英雄?自以为正义,觉得只要把脓包挤破,一切就会好起来。”
苏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结果呢?你爸颜面扫地,公司股价大跌,家里的长辈全在指责你。你为了保护我,把整个陆家掀了个底朝天。可最后,受伤最深的是谁?”
陆灼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闭嘴。”
陆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苏婉没有停下。她太清楚怎么拿捏这个女儿的软肋。
“你现在又在犯傻。你把那个听障女孩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在这个破地方的救生圈?你以为你在帮她,其实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那点可怜的保护欲。”
苏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拿什么去保护一个残疾人?等陆家那边腾出手来,要把你弄回去的时候,你能带着她一起走吗?你现在给她希望,等你要走的时候,她只会摔得更惨。”
陆灼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
她看着苏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把陆灼最隐秘的恐惧血淋淋地剖开。
陆灼最怕的,就是自己会成为沈听晚的灾难。
咖啡店的玻璃窗外。
沈听晚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旁边。
她没有回家。她跟在陆灼后面,一路走到了这里。
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她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助听器里只有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呼啸声和风声。
她只能死死盯着苏婉和陆灼的口型。
苏婉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口型被遮挡了一部分。沈听晚只能读出几个零碎的词。
“英雄…………残疾人…………摔得更惨…………”
沈听晚的手指抓紧了书包的背带。
她转开视线,看向陆灼。
陆灼的脸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