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我没关系。”卡尔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这就是个意外。”
“你当我是傻子吗?”埃琳娜不敢相信的说,她最后一点假装镇定的外壳完全碎掉了,声音已经染上了一点哭腔,“你想让我相信这是个巧合。”
在卡尔拉否认后,其实她已经相信这件事是个意外了,只是,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她又有些怀疑。可是,可是,怎么偏偏是昨晚,偏偏是他。
卡尔拉又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埃琳娜扶着洗手台边缘,站了好久,才缓了过来,她打开门以后,病房里是空的,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然后小露的电话来了。她和卡尔拉、萨穆尔、安德、还有克里斯廷的父母在四楼的icu,不过他们没有见到克里斯廷,医生说最早也得到明天一早才能探望。
一直到了晚上,然后卡尔拉的父母就来了。
到了这里,埃琳娜又开始怀疑,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卡尔拉的父亲——罗松。
一个知道手表敲诈内情的人,出了严重的车祸,然后被送到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与世界隔绝。而埃琳娜曾经告诉卡尔拉“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给他一个好的大学”——如果卡尔拉把这句话转述给了父亲,或者罗松自己做出了更极端的选择,埃琳娜无法不把这件事与自己联系起来。她无法停止怀疑。
不然,罗松为什么要来医院,为什么要承担克里斯廷的医药费。为了他能再次走路,不惜花费大价钱送去瑞士治疗,那里有着昂贵的顶级医疗技术。
仅仅是因为克里斯廷是他女儿的男朋友吗?
那天晚上,小露他们和克里斯廷道了别,不过埃琳娜没有去,她仍然猫在她的病房里,安德也没有再来看望她。第二天一早,克里斯廷就登上了前往瑞士的飞机。
而从那天起,安德和埃琳娜就开启了冷战模式。
埃琳娜无暇顾及,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安静过。
那些怀疑、恐惧、还有对克里斯廷的歉疚,对自己的无力,它们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鸟,日日夜夜扑腾着翅膀,没有一刻停歇。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瞪着黑暗,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和卡尔拉进行那场谈话?如果,如果……她闭上眼,克里斯廷的脸就浮出来,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容。
她之前那么厌恶他,现在却对他怀着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复杂情感。她没法把他从脑子里赶走,因为她就是他遭遇这一切的原因。
总之,埃琳娜已经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了。
在第二个星期,洛瑞吉回来了,洛瑞吉并不关心她前几天进医院的事。她似乎在为一些事情感到烦扰,以至于埃琳娜也没那么重要了,毕竟埃琳娜没什么大事不是吗?
现在她相安无事的坐在这里,失望而疲倦的注视着洛瑞吉,问她:“你的事业最近挺忙?”
洛瑞吉正在解耳环,忽然间叮地落在地面上,“你突然关心我的日程了?”
纳诺说过的那些话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这个瞬间忽然从她的记忆深处被抽了出来,灼热地横在她的意识中央。
埃琳娜把面前的水杯转了个方向,水珠在台面拖出一道湿痕。
“没,”埃琳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只是好奇——”
她们之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但这五米在埃琳娜眼里,长得像从她脚下的地板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荒野。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找不到一丝属于“家”的暖意。
洛瑞吉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在埃琳娜的皮肤上刮擦着。她在搜寻什么?是在找埃琳娜哪里像哈维尔吗?也许是埃琳娜的表情里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和远在伦敦的哈维尔太相近的东西,会在埃琳娜皱眉头的时候从她的眉心和嘴角浮现出来。
是的,埃琳娜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审视。
每当洛瑞吉看着她,也许都会暗自怨怪为什么她的女儿太像她的前夫了。像那个她口中软弱、无能、只会写些无病呻吟文字的前夫。
洛瑞吉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那个瞬间只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但在埃琳娜的感知里被拉得无限长。
长得足够让她把十几年来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记忆,全部抖落出来。
她想起了七岁以前,洛瑞吉还会亲自给她扎头发。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没有被各种合同和昂贵的戒指包裹得如此僵硬,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感觉轻柔得像羽毛。洛瑞吉会用那种镶着水钻的发夹把她最不听话的刘海别起来,然后在镜子前亲她的额头,说:“我的小公主。”
因为试镜失败哭得昏天黑地,洛瑞吉带她去吃蛋糕。她不肯吃,洛瑞吉就用裹着奶油的勺子,强硬又宠溺地塞进她嘴里。那一瞬间的甜味,和母亲指尖的温度,曾经是她世界里最确凿的安全感。
某一次深夜醒来,看见洛瑞吉坐在客厅的阴影里打电话。灯光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她那时不懂电话里那些关于“利息”、“处理干净”的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母亲挂了电话后,在黑暗中久久地坐着,那背影孤独得让小小的埃琳娜不敢上前打扰。
那时候的埃琳娜时常蜷在洛瑞吉的怀里,脸埋在母亲昂贵的围巾里。那时候的她,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人。因为洛瑞吉是那么强大,强大到足以抵挡全世界所有的风雨。
可现在,这些画面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我回来待半天,晚上还有事,得赶回去。”洛瑞吉看了看手机,弯腰捡起了耳环,看也没看埃琳娜一眼,径直走向了卧室。
那五米的荒野,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深渊。埃琳娜坐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忽然觉得自己小时候的提问特别可笑——“妈妈你要去哪里,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你能不能不走。”
那些问题小时候问了几百遍,但答案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