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已经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很久以后都记得的话:“他不是针对你。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有些人见了一男一女进会议室,默认男人是负责人,女人是助手。这是他们的bug,不是你的。”
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没有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外面起风了,湖面上的鸭子已经游走了,只剩下灰色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把笔记本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
回公司的地铁上,顾衍之翻看着她在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过滤膜赛道的竞品分析你是怎么想到的。她说上次那个消费品的渠道核查方法——同一套逻辑,换了行业。顾衍之说你做尽调有自己的方法论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够用就好。顾衍之说不,不是够用。他顿了顿,又说董鹏这个人虽然势利,但他不会拒绝好东西。你下次把更具体的东西扔给他,他就不会只跟我说话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见过无数次的事实。林见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花衬衫在车厢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手腕上的红绳被磨得有些起毛。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苏晚在宿舍里说起顾衍之的时候,说他追过陆知遥,被拒绝后只说了一句“她说她不喜欢人,不是不喜欢我”。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脸皮厚。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只是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开,因为他知道什么值得较真,什么不值得。
她说好。
第二天下午,林见微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郊区的环保设备厂做现场尽调。工厂在省道旁边,周围全是农田和废品回收站。厂区不大,两栋厂房一个仓库,门口的招牌锈了一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车间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机器轰鸣,说话得凑很近才听得见。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全是疤痕——不是打架的疤痕,是长年跟金属打交道的痕迹。他妻子姓刘,管财务,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医用胶布。她拿出一摞账本放在办公桌上——不是电子版,是手工账册,每一页都工工整整,用的是旧式账册,和她母亲当年在纺织厂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把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发现应收账款那一栏占了一大半,全是那家国有钢厂的欠款。她问回款周期多长。刘姐说半年到八个月不等。她说那资金链怎么维持。刘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借,找亲戚借,找信用社借,用厂房的设备抵押。方老板在旁边补充说现在银行不太愿意放款给制造业,嫌周期长风险高,他去年的设备抵押贷款还没批下来。刘姐打断他说那不是没批,是利率太高,你还不起。方老板没有争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说没办法,几十号工人要发工资。
林见微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她合上账本,看着对面这对夫妻。方老板正在把茶杯往她面前推,动作很轻,怕打扰她写字。她忽然想起纺织厂倒闭前那段时间,母亲也是这样每天晚上在旧日历背面记账——收入栏越来越短,支出栏越来越长,最后只剩下欠账。她当时趴在桌边看着母亲写字,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说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用应收账款做保理融资,或者用设备做融资租赁——不一定要卖股权。
刘姐抬头看着她,眼睛睁大了。她说什么是保理融资。
林见微放下笔,把保理融资和融资租赁的基本逻辑讲了一遍。她讲得尽量通俗,但每个关键概念都画了示意图。刘姐听得很认真,把她的示意图拍了照。方老板在旁边问这叫什么,设备融资租赁,需要什么条件。她说她回公司帮他查一下。
两个小时后她坐上了回程的大巴。车厢里只有几个人,她靠窗坐在后面,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新的博弈树。和上次在咖啡馆画的不一样——上一次是从估值入手,这一次是从融资方式开始。如果股权融资不可控,那就换一种融资方式。不做卖方顾问,做融资顾问——帮他们找替代债权融资,不用卖公司。她在树的最末梢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写了一行字:保理+设备融资租赁,综合成本可控,不稀释股权。
回到公司她开始在工位上查资料。她发现这家环保设备厂的资质符合一家本地银行中小企业信贷部的条件,但需要一个保荐人。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然后给刘敏发消息——以前听说刘敏认识这家银行的信贷科长,想问问具体流程。刘敏秒回了三个字:我问下。
十分钟后刘敏直接打电话过来,说那个信贷科长是她大学同学的姐夫,她可以帮忙牵线。然后她又说这种忙帮就帮了,不用谢,但下次食堂糖醋排骨记得给她留一份。林见微说一定。
接下来几周,林见微白天做澄泓的项目,晚上帮方老板的方案查资料、打电话、核对银行需要的尽调材料。她发现方老板的设备折旧年限比行业标准高出一倍——因为方老板从来不舍得报废机器,所有设备都用到了极限,导致抵押评估价值被严重低估。她把同行业设备折旧年限的公开数据全部拉出来做了张对比表,发现如果按行业标准折旧,方老板的设备抵押价值可以提高不少。她把这张表发给银行信贷科长,对方在邮件里回了一句:这个数据可靠,我们会纳入评估。
刘姐有一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说银行那边的初审过了,设备融资租赁的手续也差不多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抽泣。她说方老板让她问她以后能不能专门聘她当顾问,不是帮忙,是正式聘。林见微握着手机,看着工位上那摞还没改完的报告,说可以,但是等我把手头的项目做完。刘姐说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方老板的设备抵押价值被低估——他把折旧年限拉得太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机器值钱。又是信息不对称。和陈老师书上的批注一模一样:此假设在现实市场中不完全成立。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几天后的周一例会上,沈伯远忽然问起环保设备厂的案子。林见微说方老板那边不需要融资了——她帮他们找了替代方案,保理加设备融资租赁。沈伯远沉默了一会儿,问股权融资呢。她说他们的核心资产是技术和客户关系,不是股权。卖股权对他们来说是最贵的融资方式。沈伯远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只白色陶瓷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董鹏那边你怎么交代。
她说她打电话跟董鹏的助理说过——这个案子她退出了,因为客户不适合被收购。助理转达后董鹏亲自给她回了电话,问怎么回事,她说这家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在于老夫妻两个人的技术和长期关系,不适合被第三方全资收购。董鹏问她是不是觉得他出价太低。她说不完全是,是这家公司卖股权不值得。董鹏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姑娘,你这样做事情,以后谁会跟你合作。她说以后懂的人会。
沈伯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会说“你应该先跟我商量”或者“这种事以后不要自己做决定”。但他只是端起那只白色陶瓷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把保理和融资租赁写成一个内部案例发给大家。
她说好。
准备转身离开时,沈伯远补了一句:董鹏那边——不用怕,但以后做这类项目单独先找我谈一下。
她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很晚。顾衍之路过她工位时往她桌上放了一杯热茶,说刘姐的事我听说了。他顿了顿,然后说你帮他们做的方案我看了。保理和融资租赁的组合,在澄泓以前没人这么做过。
林见微抬头看着他。他说以前没人这么做,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没人像你这样会为一个被收购方想到这一步。
他转身走了。花衬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见微坐在工位上,把顾衍之倒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陆家嘴的灯还亮着,东方明珠的灯光在江面上轻轻晃动。她打开笔记本,在方老板案子的那一页画了一个方框。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刘姐今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说我们不用卖了。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