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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清院惊夜网落寒门(第3页)

地上跪著一人,全身被牛筋绳捆得结实,头上那顶標誌性的斗笠已被打落在一旁,一张脸仍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惊怒与不甘,在听到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时,骤然缩紧,隨即又像是认命般,透出一丝灰败的沉寂。

萧珩迈步而入,昏黄的灯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带来无形的压迫。

他目光如炬,落在跪地之人身上,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上前,伸手,一把扯下了那人脸上的蒙面黑布。

黑布滑落,露出一张萧珩熟悉无比的脸庞——端正的眉眼,因常年严肃而略显刻板的嘴角,此刻却写满了狼狈与绝望。正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

萧珩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答案。他撩袍在屋內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旧木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昔日同僚,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文谨缓缓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声音乾涩沙哑。

“我是知道个大概,”萧珩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漕运亏空,霉米案的有意引导,陈万全的及时灭口,帐册的蹊蹺失窃。这些线索,最终都隱隱指向乌衣巷,指向你张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锁住张文谨,“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萧珩的声音在破败的小屋中迴荡,他不疾不徐,开始复述张文谨那堪称清流典范的仕途:

“张文谨,沧州寒门,贞元五年年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当年那篇《论均田安民疏》,文采斐然,切中时弊,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寧,贏得先帝与满朝讚誉。初入仕途,任万年县丞,不过两年,便主持修缮涇渭支渠,引水灌田千顷,解一县旱魃之困,百姓称你为『张渠丞。”

“贞元八年,升任监察御史,风闻奏事,不避权贵,曾三劾贪墨的工部侍郎,使其罢官去职,朝野震动,清流士子视你为楷模。”

“元和三年,迁大理寺少卿,协理刑狱,明察秋毫,屡破疑案。『南山尸蛊案、『铜钱盗铸案,桩桩件件,你都办得乾净利落,官声赫赫,人人皆道张少卿清廉刚正,是將来大理寺卿的不二人选。”

萧珩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文谨的心上,將他过往的光鲜与荣耀一一摊开。

张文谨听著,先是面无表情,继而嘴角扯动,最终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呵呵……哈哈……”他笑了几声,才喘著气停下,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再无平日的恭谨持重,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扭曲与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欲望。

“萧大人,你查得真细,说得真好听。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哈哈哈……”

他又笑了两声,声音却陡然转低,带著嘶哑的恨意,“好,我给你讲一讲另一个故事”

他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神仿佛穿透了这破屋的墙壁,回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年轻人,从小看够了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看够了乡邻为半斗米折腰的窘迫。他发誓,一定要读出去,做大官,做清官,让像他父母一样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很有天赋,也很拼命,一路考到长安,居然真的中了探花。琼林宴上,他踌躇满志,觉得眼前是一条金光大道,直通他梦想中的青云之巔,以为从此可以一展抱负,匡扶社稷,救济黎民。”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带著一种梦魘般的追忆:

“可入了这长安城他才发现,满目所见,儘是朱门绣户,钟鸣鼎食。来往的,不是累世公卿,就是豪商巨贾。他们谈笑风生,话题是西域的珍宝、江南的园林、哪家戏班新来了角儿……他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他一个从沧州穷乡僻壤来的小子,穿著半旧的儒衫,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华宴的乞丐,格格不入。”

“他很快从其他同样出身不高的同科那里听说,考中了,只是第一步。若无门路,无人提携,多半要被『平调或外放到那些偏远的苦寒之地,一辈子蹉跎。他不甘心啊!好不容易从那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兜兜转转,还要回去?甚至去更糟的地方?”

“他开始试图结交那些世家子弟。他陪著小心,说著奉承话,在宴席间殷勤斟酒,卖力地吟诗作对,只盼著能得一两句青眼,攀上一丝关係。他以为自己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足够『识时务了。”

说到这里,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羞辱与怨毒:

“直到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在一场公侯子弟的宴会上周旋。他替一位尚书家的公子挡了酒,说了许多討巧的话。那位公子醉眼朦朧地拍著他的脸,对周围鬨笑的人说:『瞧瞧咱们的张探花,多会来事!然后,他凑近他,用那种足以冻僵血液的、轻慢至极的语气,笑著问:『张探花,你觉得……你配跟我们坐在一处喝酒吗?”

“满堂鬨笑。他僵在那里,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人还在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探花?很了不起吗?在这长安,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让你留,你才能留。让你滚,你就得滚回你的穷山沟去。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因为……会摇尾巴的狗,看著也挺有趣。”

张文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赤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夜晚:“我好歹也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头悬樑锥刺股考出来的功名!何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仓皇逃离了那里,像条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灰暗:

“回到租住的小客栈,我病倒了。来京时带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抓药的钱都快不够了。客栈掌柜的脸,一天比一天冷,催缴房钱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我拖著病体,想找同乡借贷,可那些同样寒微的同年,谁又有余力帮我?”

“最后一次,掌柜的带著伙计直接闯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包袱扔了出来,指著我的鼻子骂:『滚出去!別脏了老子的地方!我就这样,穿著单衣,在深秋的长安街头,被赶了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那时我想,也许明天,长安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就会多一具无人认领的『倒臥。”

昏暗的灯光下,张文谨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他仰起头,看著屋顶破漏处透进的、冰冷的一线月光,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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