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夏蝉告假,有春鶯、青芜、秋雁在,想来也无甚要紧事。
思及此,她便点了点头:“你有孝心,这是好事。横竖苑里今日无事,你便趁著天色还早归家去吧。”说著,吩咐一旁侍立的春鶯:“去取五两纹银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个青色的小银锭。
萧明姝示意夏蝉接过:“这银子你拿著,给你爹爹买些合用的药材,好生將养身体。”
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双手接过银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谢小姐恩赏!小姐仁厚,奴婢一家感激不尽!”这才起身,仔细收好银子,退出去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告假离去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家门前,推门进去。
夏母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女儿突然回来,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蝉儿!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府里有什么事?”说著,上下打量女儿,见她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娘,我告假回来看爹。”
夏蝉將手里提著的、用油纸包著的几样府里分的糕点和一小块猪肉递过去,声音有些闷闷的。
夏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已大好,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夏蝉问了爹爹身体,见他確实无碍,心下稍安,却仍觉得胸口堵得慌。
夏母將东西放好,回头见女儿独自坐在里屋床沿,垂著头,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衣带,一副心事重重、鬱鬱不乐的模样,心里顿时疼了起来。
她这女儿,自小模样就拔尖,性子又要强,在小姐身边做了一等大丫鬟,向来是她们家的骄傲和指望。
这副样子,定是在府里受了委屈。
她挥挥手让老伴先去歇著,自己坐到女儿身边,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回到自己家,面对亲娘,夏蝉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体面终於鬆懈下来。
听著母亲关切的话语,她眼圈一红,憋了许久的委屈、嫉恨、恐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一五一十,將青芜如何得了小姐青眼,如何看似老实实则狐媚,如何那日被小姐派去给大公子送东西,又如何被云裳瞧见髮鬢鬆散脚步踉蹌地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想起那日凉亭中大公子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对比可能对青芜的“另眼相看”,更觉心痛如绞,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娘,您说,我哪点不如那个小贱人?我自小就伺候小姐,事事尽心,不敢有半点马虎。她呢?来了才多久?不过仗著有几分姿色,会些笼络人的小手段,小姐眼里便只看得到她了!如今……如今连大公子恐怕都……”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只有眼泪不住地流。
夏母听著,脸色越来越沉,胸口也跟著起伏。
她这女儿,是她最大的指望。
模样好,又在小姐身边得脸,她私下里不知多少次幻想过,女儿若能得了大公子的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生了子嗣,抬了姨娘,那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们一家都能跟著鸡犬升天。
如今,这指望眼看要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搅黄了,叫她如何不气不恨?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夏母啐了一口,眼神变得阴鷙起来,“竟敢挡我儿的路!”她心疼地替女儿擦去眼泪,压低声音道:“我儿莫哭,为这种下贱胚子伤心不值当。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丫头,也配跟你爭?”
夏蝉抽噎著,又想起小姐,更是心寒:“还有小姐……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却一心抬举那个青芜,只怕日后还要提她做一等丫鬟……娘,我心里实在寒得紧。”
夏母眼中厉色一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蝉儿,你听娘说。既是小丫头片子,便不足为惧。她在府里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在外头的娘是不是?捏死她,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这样……”
她凑到女儿耳边,细细地、一句一句地说了起来。
夏蝉起初还含著泪,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里面闪过惊异、迟疑,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混合著恨意与决绝的狠厉。
母女俩的头凑在一处,低语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也在这密谋声中,一点点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