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著常顺,缓步往静姝苑去。秋夜已有些凉意,廊下灯笼早早点亮,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静姝苑內,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倚在暖榻上翻看一本游记,听闻大哥来了,惊喜地丟下书卷,起身迎到门口,嘴上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娇嗔:
“大哥!你还知道来?前日我巴巴地送了络子去,你收了便没了音讯,连句话也没回,真是白费了妹妹一番心意!”
她边说边打量著兄长,见他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透著些许疲惫,心下又软了。
萧珩见她这副小女儿情態,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温言道:
“近日大理寺事务著实繁杂,抽不开身。你送的那枚『方胜磐结络甚好,很是用心。今日我刚得了几件精巧玩意,想著你或许喜欢,便亲自送来了。”
他示意常顺將手中捧著的那个雕花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著萧珩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她目光在屋內侍立的几个丫鬟身上逡巡一圈,不见青芜身影,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道:“夏蝉,去唤青芜进来侍奉。她沏茶的手艺,近来是越发好了。”
侍立在一旁的夏蝉,自萧珩进门,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兔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挺拔的身影,侍奉时更是格外轻柔小心,恨不得將满腔殷勤都捧到对方面前。
此刻听到小姐竟特意点名让青芜来奉茶,脸色当下便有些僵,心中那点嫉恨的火苗“噌”地又冒了起来。
她勉强维持著笑容,低声应了句“是”,脚步略显沉重地退了出去。
走到下房外,夏蝉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青芜正就著油灯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抬头。
夏蝉看著她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清致的脸,心中无名火更旺,语气不免带上了三分冷意:“小姐让你去正堂奉茶。”
沈青芜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衫,应道:“是,我这就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夏蝉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別以为得了主子几分青眼,就真能飞上枝头了。这府里的风水,轮流转得快,谁笑到最后,咱们走著瞧。”
沈青芜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心中却是一沉。
夏蝉的敌意,如今是连掩饰都懒得了。
到了正堂,沈青芜垂首敛目,脚步轻缓地走到茶案边,取过热水温壶、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嫻熟流畅,一气呵成。
一盏色泽清亮、香气氤氳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萧珩手边的海棠小几上。
萧明姝瞥了一眼大哥,见他目光似乎在那奉茶的身影上略略停留了一瞬,心中更添几分把握。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笑吟吟地对萧珩道:“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上次生辰,青芜做的那几个布偶娃娃?当真是活灵活现,甚得我心。”
说著,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春鶯道:“去把我收著的那个『执卷书女娃娃取来。”
春鶯很快取来。
萧明姝將那只巴掌大、青衫素雅、手持书卷作凝神状的布偶递给萧珩:“你瞧,这衣衫的针脚,这书册的纹路,还有这人物的神態,是不是极精巧?我这院里,论起绣工心思,如今可是数她头一份了。”
萧珩接过那布偶,入手轻软,触感细腻。
他目光落在娃娃那用细如髮丝的墨线绣出的书页纹路上,又扫过那安寧静謐的眉眼,確实別具匠心。
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是有几分巧思。”
萧明姝见他並未露出不耐或厌烦,胆子更大了些,眼珠一转,又道:
“如今天气渐凉,大哥整日在外奔波,脚上那双官靴恐怕不够暖。我看青芜这丫头手巧又细心,不若……让她给大哥做一双厚实些的靴子?定然比外头买的更合脚暖心。”
她说著,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和试探,等著萧珩的反应。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
沈青芜垂著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