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寂整个春季都很忙,入夏后也鲜少来玉栖苑,偶尔有一两次踏足玉栖苑,脸上的倦色看着更重了些。
他不再吃茶,只一味地饮酒。
酒后,他会说些放荡醉话,又或是倒头就睡。
有一次,王寂饮酒后,忽然清明,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那般,叹息了一声:“陛下身子一直不大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王琢也终于明白王寂近来反常举动是因为什么。
谢莲曾说:皇帝是王寂从小玩到大的知音挚友。
王寂也曾说:士为知己者死。
如今,他的知己快死了。
他一定很痛吧。
“藩王拥兵自重,鲜卑虎视眈眈。若皇上晏驾,留下个黄口小儿,大晋基业,便是群狼口中的一只肥羊。”
王琢静静听着,也只能听着。
朝堂风云诡谲,对偏安一隅的王琢而言终究隔着重重帷幕,他触不到,更无法给出什么建议,遑论帮王寂解决困扰。
到了暮夏时节,丧钟自皇城深处荡开,连敲两万七千下。
夜里,玉栖苑的竹帘被猛地掀开。
王寂未着丧服,甚至披了件红袍,步履虚浮地闯入玉栖阁。
人还未到近前,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五石散的燥郁已先一步渡了过来。
“去,搬两坛绿蚁来。”王寂对着门外的朝雨吩咐。
王寂见了亭亭立着的王琢,冲他笑了笑,径直倒在榻上的隐囊间。
不多时,泥封拍开,辛辣的酒香漫了满室。
王寂也不用盏,单手拎起酒坛,仰头便灌。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洇湿了衣襟。
“新帝登基了。”
王寂放下酒坛,拢了拢红袍,自顾自地道:“连份诏书都读不囫囵。外头那些藩王,已有人敢穿龙袍祭天了。鲜卑部的骑兵,怕是已经在磨刀,算计着何时踏破孟津关呢。”
知己死;家国颓。
王寂最看重的两样东西,没了。王琢明白他心里难受,但国丧期间,胆敢穿上红袍,也只有王寂能做得出来。
王琢默默将王寂身上的红袍脱下,王寂望了他一眼,未做反抗,由着他脱下那袍子,收拢在一旁。
为防止王寂把自己喝得浑身湿透,王琢让侍女取来酒壶,拿来杯盏,为王寂斟满。
王寂饮了一杯酒,自嘲一笑:“我一人,在这朝堂上算计来算计去,简直是个笑话。”
“……这江山,我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