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帮她联繫了一位嚮导,是上海西洋棋会的会员。
嚮导姓谢,四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著圆框眼镜。
他的义大利语磕磕绊绊,但眼神明亮,有一种在战乱中仍然保持著的沉静。
“殿下想看什么?”谢先生问,声音温和而克制。
“想看被轰炸的地方。”
谢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带她去了闸北,他带她走过那些被日军飞机轰炸过的街道——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已化为一堆瓦砾和灰烬。
巨大的钢製印刷机扭曲在废墟中,像被一只巨手拧断的骨骼。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远东最大的出版机构和文化宝库。
刻律德菈站在废墟前,握著手杖,站了很久很久。白色的短髮在五月的江风中微微拂动,发尾的蓝色在废墟的灰褐色映衬下,像一滴从另一个世界落下的顏色。
谢先生站在她身后,用磕绊的义大利语低声说:“臣小时候常来这里。东方图书馆里有四十万册书。许多是善本,宋版,元版。日本人一颗炸弹,全烧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
“殿下,臣有一个问题。”
刻律德菈转过身。
“殿下是义大利人。义大利和日本没有开战,殿下为什么想看这些?”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水晶王棋在废墟的灰褐色中突然折射出一小片彩虹——那是此刻整个闸北唯一明亮的顏色。
“因为你带我看了这些,”刻律德菈说,“我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谢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殿下,”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您是第一个来看这座废墟的外国王室成员。也许有一天,当別的外国人来到这里时,他们会说是您先来的。而臣会告诉他们:不是她先来的。是她先看见的。”
在废墟边缘,谢先生停下脚步,忽然转过头来:“殿下,臣听说您下棋从无败绩。臣斗胆,想请您赐教一局——不是西洋棋,是臣的民族棋,中国象棋。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
刻律德菈看著他,“谢先生,那就请教你擅长的领域了。”
这盘中国象棋她终究是贏了。谢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日后必成大器。”
为保持人设,刻律德菈还是问了他是什么意思。
谢先生用义大利语回答:“臣说,这盘棋殿下贏了。”
维吉妮婭进来整理行李时,发现公主站在窗前已超过一个小时,窗外外滩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被波澜揉碎成无数片金黄,远处那几艘日本军舰的轮廓像棋盘上被推到最前方的兵,压著整条黄浦江的咽喉。
五月末。
刻律德菈乘义大利邮轮“维托里奥號”从上海启程,向南穿过南中国海,绕过马来半岛,进入印度洋。
在新加坡,这个遍布棕櫚树和白色的殖民建筑,热带的湿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的地方。她只停留了一天,下了一盘棋,贏了,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唯一值得记住的是港口停泊的英国战舰——那些白色的巨舰安静地浮在碧绿的海面上,像是帝国最后的门牙,还在咬著已经鬆动的嘴唇。
然后是加尔各答。
胡格利河两岸的棕櫚树在热带的雾气中若隱若现,码头上的苦力们赤著上身,扛著比他们身体还大的麻袋,在跳板上排成一条深褐色的流水线。
街道上的人潮比上海更多——色彩和气味也比上海更浓。檀香,咖喱,牛粪,恆河淤泥,英国人修建的维多利亚纪念馆冷白色的穹顶在这一切之上矗立,宣告著一个遥远帝国的存在。
维吉妮婭在甲板上找到了刻律德菈——公主正望著胡格利河西岸的加尔各答城区出神。
“殿下在想什么?”
“想那些扛麻袋的人。”刻律德菈说,“伦敦码头上有扛麻袋的失业工人,纽约码头上有扛麻袋的失业工人,上海码头上有扛麻袋的苦力,这里也有。他们扛著不同的麻袋,说著不同的语言,但他们的脊背弯成了同一个角度。”
她停了一下。
“有人把棋盘上的兵叫做『棋子,但棋盘上的兵是木头做的,这里的兵是血肉。他们在被移动的时候不知道谁在移动他们,等他们知道了,棋盘就会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