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指猛地一抽,荷叶疼得收回,才发觉自己捏笔动作维持太久,以至于不知何时笔尖抵在指腹中,硬生生划出一道细长的黑线。
“原来不是屈飞雁,是他哥啊,难怪我们班班长回去后,连夜要求老师放过她。”
耳边毛擎航还在喋喋不休,荷叶却没有心思听他说。
不远处屈玉覃还在同娃娃脸说什么,两个人笑得开心。他们坐得太靠后,荷叶只能透过右侧浅蓝色的玻璃窗,捕捉那抹湖蓝色。
镜像里两种蓝交相辉映。
视线忽然连结,屈玉覃不知何时抬眼,他们的目光便隔着人群、空间和维度相交。
窗户中游弋的动作被淡化,只看见大片模糊的色彩,荷叶一紧张,主动结束了这段连结。
方老师拿着书进来了。
“吵死了!看看隔壁女生多安静,你们怎么那么多话要讲。”
方桐一头留到颈部微卷的黑发,因为过于密实,显得格外蓬松,再配上他的杂色呢大衣和深灰色羊毛围巾,颇有股音乐家的文艺劲儿,只是他一张口,全班都笑了。
“笑什么笑。”他一阵恼地皱眉。
方桐是福建人,小学老师普通话不标准,他受影响也一股子方言味,唱歌时听不出,平常说话却特别明显。
“我们没笑。”毛擎航鼓出一口气,没忍住,“就是老师你挺可爱!”
方桐黑了脸,指使毛擎航去隔壁拿节拍器。毛擎航莽莽撞撞,几次三番拿错东西,方桐差点儿没发火,耷拉着眼皮道:“今天我们两个任务,一个帮你们划分声部,另一个学些基础的乐理知识,你们哪些人之前学过乐器?”
教室里寥寥几双手,方桐叹了口气,“给你们上课真是倒了霉了。”他指了指,“曾可莘你怎么不举手?”
娃娃脸道:“方老师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不算学过吧。”
“五线谱会看,也算。”
“好吧。”
方桐的眼睛来回地扫,忽然停顿道:“你是那个会弹钢琴的?”他眯眯眼。
随即,荷叶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小时候学过一点,秦老师让我当庾音同学的补位。”
“行,那你来弹。”方桐接过毛擎航递过去的节拍器,“还是唱《青春舞曲》,用你们能哼出的最高的音调唱,不会唱的跟着他爬音阶。”
“对了昨天是不是有个公办部唱得挺好的,哪个来着?”声部选到一半,方桐忽然想起问。
毛擎航道:“方老师,是十二班的荷叶同学。”
“你叫毛擎航?”方桐皱眉,“就你这细声细语也被秦潇雨选上了?她现在什么耳朵啊……行吧行吧,那个荷叶是吧,你先爬音阶给我听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男孩起了身。
洗手液不知何时被换成明黄色,瓷砖中被压缩的身影明显一愣,许久后他才弯腰,按下一泵。
水冰凉,重复地、机械地冲刷着指腹。许久后,黑笔印仍在,男孩低头闻,是茉莉花香。
水龙头再度被打开,他的思绪开始乱飞。
方老师说了,此次合唱比赛共三场,一个多月后进行初赛,他们参加的是非专业组,学校请了专人写词作曲,并叮嘱大家这些天练好基本功。时间紧,任何重,每晚晚自习最后两节课排练,这意味着荷叶必然会缺课。
有点烦躁。
洗手间的被再度被推开,指腹的纹路开始发皱,水渍顺着管道呜呜作响,男孩鬼使神差地抬头,余光中那片湖蓝色突然出现在他右侧。
两个人的面孔出现在同一面镜子上。
对视,瞳孔中的那束灯光消失了。
“我是屈玉覃。”
荷叶点头,关上水龙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