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被雾吞了之后,周岚反而觉得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帆布在风里轻轻鼓动,船底划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像丝绸撕裂的声响。缆绳扣在铁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但这些声音都被雾吸走了大半,传不远,也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你知道他在说,但你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灵蹲在船头,尾巴圈着爪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耳朵不停地转,左一下,右一下,捕捉着雾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偶尔有风吹过桅杆,偶尔有浪打在船头。
“岚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们能见度多少?”
周岚看了一眼火把照亮的范围。“四五米。不能再多了。”
白灵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
轩铭趴在船尾,没有守夜,也没有睡。他的耳朵也是竖着的。灰黑色的毛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眼睛半睁半闭,但他什么都知道。
周岚握着舵,保持航向。不是靠罗盘的航向——罗盘已经失灵,指针慢的时候像在犹豫,快的时候像在逃命——她是靠感知“棉花糖”来定方向。
那个方向,她不确定对不对。
但她只能信它。
雾越来越厚。
火把的光在雾里散不开,像被困在一只透明的罩子里。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灵开始数数。不是数心跳,是数划桨的次数。她在船头,周岚在舵前,她们配合着划。一。二。三。四。白灵数得很轻,像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她不敢大声——怕声音传出去,引来什么不该引来的东西。
在雾里待久了,时间会变味。你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火把烧了一根又一根,白灵的嗓子数哑了,换轩铭接着数。
轩铭数数不讲节奏,一板一眼的,像是军中的鼓点。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周岚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校场上,那些新兵跑步时的口号。整齐,有力,像要把脚下的地踏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也许是因为在雾里,什么都能飘进来。风、水声、记忆。
白灵靠在桅杆上,把脸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在火光下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岚姐。”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我们走了多远了?”
周岚想了想。“不知道。”
白灵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
有一种船在海里,人在雾里,她们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往前走是雾,回头也是雾。
火把又烧完了一根。周岚换了新的,点燃。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白灵的眼睛被烫了一下似的,眯了起来。然后她看向周岚。
“岚姐,你感应到的那个东西……还在吗?”
周岚闭上眼睛。
雾里是空的。除了水,除了风,什么都没有。她把神识往外推,一寸一寸地,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根看不见的线。
碰到了。
它还在。很轻,很远,像个快要醒来的梦。可是她没有说的是,四周都是‘丝绒糖’,看不出差别,可她只能走。
“在。”周岚说,“还在。”
白灵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耳朵又竖了起来。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