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三月初十,牦牛走廊西段。狄骁的三千新骑兵已在冻土带上推进了整整四日,马蹄踏碎了残冬最后一层薄冰,将碎石与冻土刨成泥泞的灰浆。雪盲没有发生,墨衡的护目镜让这批新兵免于高原雪光的灼伤,但行军本身依然艰苦。晨间的风从雪山隘口灌进来裹着冰碴子往领口里钻,新兵们的嘴唇干裂出血,手指冻得握不紧缰绳,但乌恩跑前跑后不断用高原土语朝他们喊话。“不要松开马鞍!松开马鞍就是把命松开!还有十里便是象雄人的前哨,那边有干牛粪可以烤火,有热酥油茶可以喝!”十里、干牛粪、酥油茶,这些具体的许诺让新兵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徐破虏的骑兵在前方开路。他的老营骑兵是昌都驻军中经验最老道的,巡逻线上来回跑了数年,每一道山脊、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冻土带上能藏人的碎石滩都刻在他们脑子里。徐破虏骑在马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那道被积雪覆盖的山脊,忽然举起右手,整个队列无声停住。“罗木说这道山脊后面是象雄人的第一道前哨,上次他用千里镜看到过。现在雪还没化,他们的哨兵多半躲在背风面的石垒里烤火。狄骁,你的人从左边绕,我们在右边等。”狄骁点了点头,朝乌恩打了个手势。乌恩立刻明白,将军让他带新兵打头阵。第一仗由新兵打,这是宁州骑兵的老规矩了:过了这一仗,他们便不再是新兵,而是能在巡逻线上独自守夜的老卒。乌恩拔出弯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指向山脊左侧的低矮隘口。三千新骑兵的阵型在行进中悄然变换,从行军纵阵转为楔形冲锋阵,马蹄踏在冻土上的节奏越来越密,像一面由远及近敲响的巨鼓。当他们绕过山脊左侧的隘口时,象雄人的前哨果然暴露在晨光中,几座半地下的石垒,上面覆着干枯的灌木枝,石垒旁拴着数匹矮壮的河曲马,石垒顶上还有几只刚刚熄灭的炭火盆。哨兵们正围坐在石垒背后的避风处烤火,忽然听到冻土上传来的马蹄声,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乌恩的楔形冲锋阵已碾上了石垒前的最后一道浅坡。“杀!”三千柄骑兵刀同时出鞘,高原稀薄的空气将金铁摩擦声过滤得清脆而尖利。象雄哨兵仓促上马,领头的哨长刚举起弯刀,乌恩的骑兵刀已劈落。带着战马冲刺的惯性,刀锋劈断了哨长的弯刀,劈开了他肩上的皮甲,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劈翻在地。其余哨兵四散奔逃,但徐破虏的骑兵已从右侧包抄过来,封死了他们的退路。石垒里的火盆被马蹄踢翻,未熄的炭火溅在干枯灌木枝上燃起黑烟,几匹受惊的河曲马挣脱缰绳往雪山方向狂奔,被徐破虏手下的几名老卒用套马索套住拖了回来。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小半个时辰。徐破虏勒住马,用马鞭指着石垒里还在冒烟的火盆:“把火灭了,河曲马是本地种,跑山地比滇马快,带回去配种用。石垒推倒,象雄人以后再用这道山脊做据点便没处藏身了。”他转过头对身后一名亲卫吩咐,“去告诉狄骁,前哨拿下,今晚在石垒旧址扎营,明日继续向西推进。”亲卫打马而去,马蹄踏过石垒废墟,将几块被推倒的碎石板踩得粉碎。同一刻,雪山北麓。赫连勃的五千吐谷浑轻骑已越过第三座雪山。冻土与草场交接地带极难走,每一步下去都不知道马蹄会踩到什么。冻土太硬,马掌打滑;草地太软,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但吐谷浑骑兵从小在青海湖畔的沼泽与冻土交接地带长大,他们知道什么样的土可以踩、什么样的土必须绕。这种判断力不是练出来的,是从小跟父辈放牧时在冻土上跑马摔了无数次摔出来的。赫连勃冲在最前面,他的黑铁鳞甲上结了一层薄霜,每次呼吸便从鼻孔喷出两道白雾。父亲留给他的那柄弯刀还挂在马鞍旁没有出鞘,他要等到真正插入象雄退路的那一刻才拔出它。前方侦察兵策马回报:“象雄在北境的几个依附部落正往西撤,带着牛羊,走得很慢。”赫连勃问在什么地方,侦察兵说西北方向约十余里的一片浅谷,谷底有融雪形成的小溪,他们正在溪边饮马。“追。不要伤牧民,只截牛羊。”他的吐谷浑语在雪山脚下回荡,“牛羊停下来,人便跑不远。让他们去象雄王庭报信,告诉他们吐谷浑的骑兵来了,草场是留给吐谷浑的羊吃的。”五千轻骑在冻土与草场交接地带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马蹄声在雪山与草场之间回荡,惊起一群藏在灌木丛中的雪鸡。雪鸡扑棱棱飞起来,在晨光里打了个旋,又落回更远处的灌木丛,它们不知道这片草场很快便要换主人了。吐谷浑骑兵在浅谷边缘截住了那些正在饮马的依附部落,牧民们还没来得及收起帐篷桩,牛羊散在溪边,幼畜跪在母羊腹下吃奶。赫连勃没有让骑兵冲入浅谷,只是让骑兵沿浅谷边缘散开,将浅谷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亲自带了几名亲卫策马进入浅谷,用吐谷浑语和当地通用的藏地土话对着牧民喊话:“我们不是来抢牛羊的,牛羊还是你们的。你们想去象雄王庭报信,去便是,我不拦你们。但告诉象雄王,吐谷浑的骑兵已截断了他的北境退路。他若想往北逃,我在雪山脚下等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昆仑山北麓,杨延的七千安西军已越过几处废弃烽燧。步兵修路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工兵用墨衡改良过的便携铁镐刨开冻土,碎石就地取材,木板从驮马背上卸下来铺成便道。驮马驮着火炮的炮架和拆散的炮身,踩在便道上稳稳当当。杨延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断用千里镜观察前方地形。昆仑山北麓的植被极稀疏,除了低矮的蒿草和碎石滩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水源,雪水融化的溪流刚流出山口便被沙地吸干,但杨延早已让工兵在几处废弃烽燧附近挖了浅井,井水虽少却足够人马饮用。“还有多远到预定位置?”杨延放下千里镜问副将。副将展开地图,他们计划在三日内抵达昆仑山北麓与雪山隘口之间的预定阻击线。这片区域是象雄人从高原西部往北逃亡的最后几条通道之一,安西军的任务是封死这条通道,不让象雄残部与北线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取得联系。杨延点了点头,又问火炮的弹药补给还剩多少。副将答每炮备弹足够,沿途补给点已设好,乔掌柜的驮队正从疏勒往这边运第二批。这位从讲武堂第一批卒业的将军望着地图上的预定阻击线,西边以外的地方,便是象雄人以为大夏的兵够不着的地方,是天竺人以为翻过雪山便是他们可以肆意插手的地方。宁王殿下今日他们要做的,便是把这片地方彻底犁一遍。用铁与火,用骑兵、陌刀军和安西军,把所有妄图翻过雪山的野心都碾碎在昌都的铁砧上。三月初十夜,昌都。狄昭站在西侧炮台上望着隘口方向。今夜没有月亮,雪山隐没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只有炮台下方的营房里透出几盏零星的灯火。罗木蹲在旁边,手里握着半块凉透了的烤馕。狄昭问他三路骑兵出发时那个望远镜里看见的那个拿天竺弯刀的宗师会不会来,罗木咽下馕,眯起眼睛望向隘口方向说:“他已经不敢来了。上次他站在炮火边缘用命试探量天尺的射程,如今棱角换了新炮架,他再来便没有命回去了。”狄昭拍了拍罗木的肩膀,那把天竺弯刀的刃口确实比咱们的刀窄,但窄有窄的用法。他转身往营房走,声音留在炮台上让罗木一个人慢慢嚼。“天竺人不会死心,但他们不会再走昌都这条路了。让他们去海上碰碰运气。”三月十五,象雄王庭。碉楼里的羊粪火盆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但象雄王只觉得冷。三路大军压境的消息已变成了三路大军攻城拔寨的消息,东线的狄骁和徐破虏拔掉了第一道前哨,北线的吐谷浑骑兵截断了几个依附部落的退路,西线的安西军正越过废弃烽燧往东压。更让他恐惧的是,天竺北方邦承诺的铁料和援兵至今没有翻过雪山。天竺特使站在火盆前,白袍袖口沾着碉楼窗台上蹭到的黑灰。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催促王上趁退路还没有完全被截断赶紧翻过雪山,到了天竺北方邦的属地便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象雄王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把天竺钢刀刀柄,刀刃上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翻过雪山,便是亡国之君。不翻,便是死在这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北线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可有消息?”天竺特使没有回答,火盆里一块干羊粪炸开,火星溅在氆氇毯边缘,顷刻被象雄王粗糙的掌心按灭。当夜,赫连勃的吐谷浑轻骑在雪山南侧浅谷外围发现一队趁夜北逃的象雄王室卫兵。卫兵护着几匹驮马往北境方向摸黑前行,驮马上绑着几只沉重的木箱。赫连勃亲自带人截住了他们,交手极短,卫兵大多被杀,只有领头的小校被生擒。木箱打开,里面是象雄王庭的金册、印信和几卷羊皮地图。那是象雄王准备送往北境给那个戴乌木面具者的密信,信中只有一个请求:“出兵救我。”赫连勃将金册和印信收好,把羊皮信纸凑近篝火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交给亲卫。“快马送往昌都,呈给狄将军。象雄王急了。他越急,我们的骑兵便要跑得越快,不能让他翻过雪山。”三月十八,狄昭将“犁庭”的捷报发往杭州时,周景昭正在书房看乔安新送来的暹罗航线补给点分布图。清荷将狄昭的捷报译出誊抄,摆在铺开的图上。东线已拔除象雄在牦牛走廊西段的所有前哨,狄骁的三千新骑兵在实战中完成淬炼;北线赫连勃的五千吐谷浑轻骑已截断象雄北境退路,缴获象雄王金册及求援密信;西线杨延的七千安西军按时抵达预定阻击线,象雄残部与北境之间的联系已被彻底切断。周景昭抬起头:“象雄完了。下一步,便是天竺。”:()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