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吵到我眼睛了。”游凭声冷酷道。
夜尧露出哀怨表情。
游凭声感觉辣眼地不想看他。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靠脸。
明明那身白色衣裳没变,道士之前穿起来是风流倜傥,生动诠释什么叫“要想俏一身孝”;换了张脸之后,中年男人下巴上那条胡子一抖一抖的,纯白长袍莫名变得灰扑扑,看起来就是在披麻戴孝。
夜尧察觉他嫌弃自己,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跨出院门时幽幽瞥婪厌一眼。
明明这人才是伤眼睛的那个。瞧那双手,十指黑漆漆,一看就知道是恶毒的妖物。再看看那张脸,脸颊瘦削发青,唇色青白,活脱脱一个痨病鬼。
指甲可以缩在袖子里掩起来,脸色却不能遮盖,城里正戒严,戴幕篱反而更引人注目。
夜尧很愿意帮他的忙,给他画个红脸蛋红嘴唇之类的,好遮一下那张死人脸。
可惜,婪厌是决计不肯让他在自己脸上动手脚的。
进城内之前,婪厌便悄无声息潜入阴影,犹如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里。
对于常人来说,真如一道轻薄的幽魂,难怪玄宁卫搜寻这么久都难以捕捉他们的身影。这些半魅即使是炼制失败的产物,身手也远超于常人,尤其擅长潜藏蛰伏。
夜尧特意放慢脚步,留神周围气息,凭借纯阳之体的敏锐,能隐约感应到婪厌的方向。时远时近,这人一直缀在他们后面,始终没有超出十丈距离,宛如一只被无形锁链拴在身后的狗。
不,狗明明很可爱,夜尧暗想,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毒虫来形容他才对。
……
游凭声带着十分安静乖巧的夜尧在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三楼,夜尧推开窗口,便见楼下熙熙攘攘,时至下午,街面上仍然人群如织。随着玄宁卫抓到那三只肆虐多日的半魅,京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这里是城里最中心的地段。是想利用灯下黑,故意选在这种地方吗?
夜尧的视线划过人群,向更远之处观望,目光忽然落在一座气派府邸露出的有些眼熟的一角。
他转过头,盯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游凭声终于被盯烦,瞥目过去,就见他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指指远处的相国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游凭声无语:“有话就说。”
夜尧像是终于收到特赦令,露出憋久了之后的放松神情。
游凭声:“……”
皮这一下他好像很开心。
总觉得这道士已经开始享受俘虏生活了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夜尧呼出一口气后,没有说什么轻率的话,而是露出了庄重神色。
“被你杀死的相国之子……”
游凭声抬起眼皮,凉凉看他。
这位被玄宁卫专请来抓凶手的道长,却没有发出有关案情的质问。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轻而缓慢地问游凭声:“他将你抓到相国府的时候……有伤害到你吗?”
游凭声目光一顿,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会问点儿别的问题。”
“查出真相并不难,毕竟我的好友是玄宁卫副指挥使,他早就把前因后果告诉过我。”夜尧说,“像那样欺男霸女的恶行,他做过不止一次,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是死有余辜。在这件事上,比起破案,比起所谓的受害之人……我觉得你才是更该被关心的那个。”
“不管前因是什么,结果都是我杀了他,所有人都在追捕我这个吃人的妖邪。”游凭声哂道,“你问的那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说:“可能我刚才说的不够直白。我想说,这对我当然很重要——因为我关心你。”
的确有够直白的,简直像一股热浪突然迎面滚来,叫游凭声猝不及防。
不仅是言语,他眼神也是那么直白,黑眸深邃专注,带着绝不会被人误解的认真。
就好像此时此刻、乃至在此之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并非来自于个性轻佻的随意开口,而是全然出自一颗坦率的真心。
游凭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多数人羞于坦诚,仿佛将自己心底的情绪暴露出来,就是亲自剖开胸膛袒露弱点,将伤害自己的权柄交给对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