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涂上人脸色极为难看,堂堂大乘修士,竟好似凡间老翁一般,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掐住掌心将手收回衣袖,嗓音沙哑吐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
“可是师尊,我们都见过游凭声的脸!他就是在洪荒海和夜尧同行的那个禾雀!”广明子忍着激动说道。又像是希望夜尧澄清似的,不怀好意地问夜尧:“师弟,是这样吧?”
天涂上人猛然转头,死死盯着夜尧的脸,看到他居然吐出了一个“是”字!
天涂上人闭了闭眼,在上百道集中过来的各色视线里,感到一阵晕眩。
“师父!”夜尧一凛,伸手扶他,被一旁的广明子狠狠拍开,“还不快离师父远点儿!你想气死师父吗!”
夜尧扶空的手顿在半空,广明子用身体隔开他和天涂上人,嗤笑道:“师尊的一世英名……”
“你闭嘴!”夜尧低垂的眼骤然抬起。
还想要拱火的广明子声音一滞,对上夜尧深沉的黑眸,一瞬间居然有些骇然。
两人私下里向来不合,但这还是第一次,夜尧毫无笑意地当众与他撕破脸!
夜尧的气势……原来有这么盛吗?广明子几乎有种后退的冲动。
清元宗的同门后辈此刻都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广明子定了定神,稳住脚步,仍然站在天涂上人身侧扶着他,好似一位一心为师尊着想、孝顺至极的好弟子。
“你堵得住我的嘴,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他扯扯嘴角,示意夜尧去看周围的人。
不止是周围的清元宗同门,此刻所有正道、所有魔修……全场人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因缘合道体与魔尊游凭声,这样势如水火的两个人,怎么能并放在一起?!
有人惊怒,有人呆滞,有人露出看笑话的表情……但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产生了天翻地覆一般的震动。
广明子几乎要忍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哈,他就知道,别人都以为因缘合道体是多正义多良善,只有身为师兄的他知道,夜尧骨子里其实离经叛道。从小到大,他心底里就不愿意奉守宗门的清规戒律,总是喜欢做些出格的事!
这一天终于到了,夜尧居然犯下如此大错!这回师门绝不可能容他,不,他在整个修真界都会身败名裂,正道中绝对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广明子饱含欣喜地打量夜尧,想要看到他害怕的样子。
然而,他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
夜尧站得还是那样笔直,神情冷峻,好似再沉重的视线也不会压弯他的脊背,你可以在他那张俊脸上看到沉着、看到肃然,但绝对看不到任何心虚躲闪。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从没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一样!
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站在视线中心的他褪去了懒散外表,要比以往更锋锐、更凌厉,挺拔的身姿犹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正要踏上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场!
讶异之后,莫名的怒火袭上心头,广明子咬住牙,恼火的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凭什么,夜尧明明闯了这么大的祸,凭什么还是这么坦然?!
就好像每一次在他明嘲暗讽时那无谓的模样,此刻明明被所有人侧目而视,夜尧仍对其他人尖锐的目光视若无物……他怎么能如此毫不动摇!
四下一片寂静,高台之上,衡芜本打算捕捉游凭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魅影吞乌蟒蜷起躯体,缓缓盘绕起来缩小,恹恹回到游凭声袖子里。
它先前受了伤,正在沉睡,但刚才游凭声不得不强行把它叫了起来。这之后,短时间里他都不能再召唤影了。
巨蟒消失,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与夜尧不同的是,落在游凭声身上的视线里大多是敌意。
惊惧、厌恶、憎恨……正道修士敌视他,魔修惧怕他。还有那些潜藏在阴影里,不敢被他察觉的觊觎眼光。
如果负面情绪也是一种力量,游凭声恐怕早已诅咒缠身,夜夜不得安宁。
不过——既然夜尧都不怕,他怎么会怕?
不如说,这种处境简直就像回到他熟悉的老家,熟门熟路了。
游凭声安如磐石。
他看向衡芜,等待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却瞧见对方看了看夜尧,又看向自己,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