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那我便是被虏至北蛮营帐中,逃离之时撞进单于帐内,借着些机会斩首了单于。这才一身重伤、被追杀着逃离了营地。也是在路上,才遇见了于心不忍、伸手相助的映蘅。”江流淡淡说着,眼神不曾从鹤紫霄身上转移。
鹤紫霄颔首,她皱眉思索,沉默片刻后开口:“这么说来,我相当于避开了所有具有争议的细节?也好,到时也能交差。只是——监军,独身一人逃离营帐,你要解释的可不少。”
可不是,在这么虚构的一整件相遇之中,江映蘅是好心相助的无关人士,鹤紫霄只是尽责履行了个人职责,两人清清白白,唯独江流的说辞变得没有任何一个字眼让人信服。
“想必就算营帐中有粱城的探子,监军也不知具体身份?那日后,探子将内部发生之事传回粱城,两种说辞一对比,是非真假自然立竿见影,监军又该如何处理?”江映蘅自说开后,便不再扭捏,此时自然地望向江流,希望能得到他关于细节的解释。
江映蘅瞥向鹤紫霄,她微微倾着脸颊,向她洒脱一笑,明显是不为这些琐事担心。不过……江映蘅想起鹤紫霄的身份,也多少明白了她的依仗:横来也是修士,若实在无法处理,自可以一走了之。
“哪需这么费心思考。”江流轻哼一声,深思之中,举动多了些自信的余裕。
“监军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虽说你我此时互为同谋,但回到粱城之后,还是政敌啊。”鹤紫霄噙着笑意感慨一句。
他不由顿下脚步,粱城之中残酷的斗争在一次横亘在两人之中,碾碎此时的少见的宁静。
江映蘅看着江流脸上闪过的惊讶,这才明了,江流此时才察觉二人站位的悄然变化——鹤紫霄慢慢地拉着她走在江流身后,就好似在押送囚犯。
说到鹤紫霄带命出城一事,那江流先前在粱城中不就是有罪之身?
“……暂且不论粱城之事,若真要追究,鹤先生也未必能好过罢。”江流断定。
“是么?”鹤紫霄轻飘的一句回答,让他再度沉寂。
“也罢。便是我这措辞漏洞百出、难以解释又如何?说来,这单于的首级一出手,按着先前往日的利益纠葛,不论存在多大的可疑之处,祝将军都得视作无物。”江流森然微笑着,眼眸之中冷意深深。
“监军有想法,那也好事。”
鹤紫霄不再纠缠,任着沉默在三人之间流淌,缓缓跋涉在荒漠黄沙中,去向远处的粱城。
她行于江流身后,转向江映蘅,手中符箓一闪,眼神闪烁好奇的光亮,轻声低语:“江道友,这事了了,我倒想问问先前你同监军争吵的来龙去脉。”
“这又有甚可问的?我倒觉得那顿争吵,我说的够多了。”江映蘅没好气地低语回去。
“江道友……”她小声哀求着,“不若好心为我解释一番?就说说为何江道友先前还那般笃定监军的人品,争吵时又如此唾弃他?”
“鹤先生倒是找了些难回答的东西。”江映蘅轻语着,目光悠远。
这之中的矛盾……说来也是简单,江映蘅叹气沉思,脚尖划拨着地面的沙土。
“鹤先生有过那般感受么,希望自己能以最真实的身份、最核心的本我被人接纳,而非只是一个可被简单归纳做‘合欢宗弟子’的人?”见到鹤紫霄迷茫的眼神,江映蘅只是轻笑一声,继续解释,“说来,便是从他人的关心落点而言——
我希望的、而江流未曾做到的,就是让行动是出于对我‘本我’的观照;而不是那些简单的而又出自世俗抽象理念之下,因为是兄妹必须存在,所以做出的关心爱护。
他,或者说我的亲人全是基于世俗道德和经书教导,施舍一般地付出了最低限度的爱意和关心……却希望我为此赔付未来。
而这世俗道德和经书教导,就是江流那最值得信任的为人处世的规则。我信任之事和我唾弃之事,是两件需要分开看待的事情。”
“说来就是不满。”鹤紫霄听着这些弯弯绕绕,皱着眉试图归纳。
“那必然是不满……”江映蘅听着,沉思片刻后笑着点头回答:“若没有这般猛烈的情绪,想来我还会沉湎过去,犹豫着同凡俗旧事缠缠绵绵几番。”
“果然,便是在尘俗中来去几次,我还是懂不得人类的感情。”鹤紫霄嘟囔着低语,细若蚊虫的声音连一旁的江映蘅都听不得。
“那我当是祝贺江道友了,不久后,也该进阶金丹期修士了?”
“这么说也是有些夸大的嫌疑,但若是养好伤势……进阶金丹期确是板上钉钉了。”江映蘅谦虚说道,应下了鹤紫霄的话。
那道符箓闪烁着消失在微风中,鹤紫霄凝神判别着身体恢复的程度,牵着江映蘅,挽住江流,便踏着秘法,一步千里地去往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