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瑜的回答,无非就是在避重就轻。
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长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已经跟皇上堂妹成亲的人。
“罢了。”许久,林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起来吧。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那道圣旨,但这句“知道了”,已然是表达了他的态度。
果然只是试探他。
崔怀瑜心中稍定,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林雍似乎暂时将赐婚之事搁下,转而问道:“崔怀瑜,你既在户部,又可曾查访你崔家旧案?当年崔松通敌一案,卷宗你可看过?有何发现?”
话题陡然转到崔家旧案,崔怀瑜精神一振,这也转变的太快了。
皇帝此刻问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回陛下,臣确已调阅过当年卷宗副本。”崔怀瑜斟酌着词句,“如果依靠卷宗所载,家父通敌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凭,还有与敌军的私下交易账目。然臣仔细研读,发现疑点不少。”
“哦?说来听听。”林雍似乎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崔怀瑜整了整衣襟,言简意赅:“其一,通敌书信,笔迹虽与家父平日奏章批复相似,但父亲有一些细微的习惯,常人并不只。臣虽不敢断言必是伪造,但心存疑虑。其二,证言皆出自当时北境同一军镇的几位将领,而证词仿佛事先串供,缺乏旁证。其三,也就是通敌的账目,臣虽还没理清,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林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划着圈,眼神难测。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非要坐实崔松的罪名不可。”他慢悠悠地说,“崔卿,你可有怀疑之人?或者,可找到了新的线索、人证?”
崔怀瑜心头一跳。
皇帝这话,是鼓励他追查,还是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
“臣惭愧,”他低下头,“目前仅止于卷宗疑点,尚未找到确凿新证,更不敢妄加揣测。此案牵涉甚广,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湮灭,查证极为困难。臣唯有尽己所能,徐徐图之,但是微臣发现,诸多线索,都指向了并州。”
“并州?朕记得先帝当年提拔了不少并州的官吏,现在朝中各处任职。内阁徐大人似乎也是并州人吧?”林雍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从崔怀瑜身上离开过。
崔怀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看来皇帝并非不知旧案有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乐见自己深挖下去?
见崔怀瑜一时不好说什么,林雍忽而一笑:“崔卿不必紧张,朕既然准许你状元之名,便不会妨碍你查案。若是并州有疑,你可大胆去查。不过,崔怀瑜,你要记住,有些旧案,之所以成为旧案,是因为牵扯太多,动之不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状元之身,前途大好。追查旧案是为人子的孝道,朕能理解。但凡事,需知进退,把握好分寸。莫要因小失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林雍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神情,“今日叫你来,主要是这两件事。赐婚之事,朕会斟酌。旧案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好了,退下吧。好好当你的差,莫负朕望。”
“臣,告退。”崔怀瑜再次行礼,一步步退出阁内。
直到走出乾清宫,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实则步步试探又敲打。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朝户部走去,至少现在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算中立,姜莲姝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大半,他现在可以更加专心的去加快查案的进度。
他回头看向重重宫阙,却只让他感觉到压抑和迷茫。
但家中血仇未报,他还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