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中间那道炖猪肉是农家常吃的,野猪肉做的则更有一番风味,新鲜宰杀的野猪肉用柴火炖得稀烂,徐长安忍不住尝了几筷子,一个劲地说:“桃子姐,你怎么抓到的野猪?好吃,明儿我要亲手逮一头来炖上。”
徐云遥眼神复杂地看了弟弟一眼,悄声对方桃嘀咕:“都多大了,过了年就十六了,不好好读书,也不做些正经事,还光想着吃。”
她虽压低了声音,徐长安的耳力敏锐,倒是一下听了个清楚。
“姐,你在那里瞎说什么呢,我可是你亲弟弟!”
姐弟两个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方桃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年夜饭还差一道饺饵。
方桃和徐云遥在一旁包着饺饵说着话,方吉劭躺在旁边的摇篮里,若有所思地拧着眉头,用力啃着小拳头。
他偶尔眨巴着眼睛看娘亲一眼,又突然转过小脑袋,竖起耳朵听着远处偶尔炸起的炮竹声。
饺饵煮好了,几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年夜饭。
徐长安斟了桃花酒,举起酒杯,清清嗓子说起了祝酒词。
“新的一年马上来了,愿大姐和桃姐事业顺利,愿吉劭健康长大,愿我过了年就寻个好差事,早日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说到最后一句话,还特意加重了几分,是故意说给他姐听的。
方桃挑起秀眉,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徐云遥。
听到弟弟的话,徐云遥很是欣慰,平日忙于医务,克制律己的大夫,这回也端起了桃花酒,微笑着说:“愿平安无疾,身体康健。”
外面响起响亮欢庆的鞭炮声,方桃也笑着说道:“喜乐吉祥,顺遂安康。”
新年宫宴散后,萧怀戬没回清心殿,而是回了魏王府。
马车辘辘而行,驶在夜色笼罩的街道。
炮竹此起彼伏地响起,天空偶尔绽放出朵朵烟火,清亮悠长的喜庆声中,昭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坐在马车里,偶尔可以听到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间或有妇人略带嗔怪的轻唤:“大郞,去看看你爹放完鞭炮了吧?饭都做好了,让你爹回来吃年夜饭!”
闻言,萧怀戬突地掀开车帘,清冷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许久后,帘子放下,他的唇畔,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马车在魏王府外停了下来。
自主子登基以后,很少再回到王府,今日宫宴之后,主子却突然提到,要回王府看一看。
虽是不解其意,南逍还是很快赶了车回来。
府里一切如常,冬日的寒风吹过,院中的槐树绿竹,发出孤寂清冷的窸窣响动。
萧怀戬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分毫未曾变动过,那桌案下的抽屉中,锁着一张掌心大小的画像。
垂眸盯着画像上的人,萧怀戬的视线,许久未曾移动过。
画像上的人,怎么会是方桃呢?
从玉皇观回到京城的时候,他是打算把她完全抛之脑后的,可难以相信得是,那一晚,他竟鬼使神差地画了一副她的小像。
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嗤之以鼻。
他想起来,那一日,方桃探头探脑地走到他的书房,想看清小像上的人到底是谁。
自那之后,这副小像便被他锁在了屉中,再也未曾拿出来过。
为什么会画她呢?
萧怀戬轻轻摩挲着画像上的眉眼,脏腑之中,又突然袭来难以控制的疼痛。
这种疼痛,再也不是余毒之症。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每次她受伤之时,他尖锐而剧烈的心痛,都是因她而起。
他的心意,连脏腑都早已知道,可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做了许多蠢事,伤害了她许多次,这份罪孽难以赎清,在不知还剩多久的余生中,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饱受折磨,心痛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