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都穿着便装,在前后左右跟着。大场镇到闸北,不到二十里路。出了镇子往南走,过了几里地就到了闸北的地界。路倒是好走,但一路上见到的景象,让张阳心里越来越沉。路两旁到处都是被炸毁的房屋,有的只剩下一堵墙,有的连地基都被炸翻了。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瓦砾堆里偶尔能看到半截门板,门板上的春联还没褪色,红纸上的黑字写着“岁岁平安”,只是贴在这样一片废墟上,怎么看都觉得刺眼。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往北边走。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人的眼睛空洞洞的,一声也不哭。张阳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慢了一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弯腰塞进老妇人的手里。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张阳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小陈和小王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蹲着一群士兵,大约十几个人,军装破破烂烂的,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看起来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他们的枪横七竖八地搁在身边,一个人正在用刺刀撬开一个铁皮罐头。张阳走过去,抱拳拱手:“各位兄弟,请问闸北怎么走?”一个老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操着一口山东话:“你是做啥的?闸北那边在打仗,你去那里做啥?”张阳笑了笑:“我去看个朋友,我朋友在闸北开了个货栈。姓林,林记货栈,各位兄弟听说过没有?”老兵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闸北现在可是战区,老百姓早就跑光了,你那个朋友的货栈怕是早被炸平了。”张阳叹了口气:“炸平了也得去看看啊。毕竟那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见一面不放心啊。”老兵身边的年轻士兵插嘴道:“老哥,你是当兵的吧?”他看着张阳的站姿和手上的老茧,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我看你这样子不像做生意的。”张阳没有否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给每人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着。几个士兵接过去,老兵吸了一口,眯起眼睛,语气缓和了不少:“咱们是88师的,刚换防下来休整。你们要去闸北,沿着这条路往南走,过了三条弯就到了。不过那边哨卡多,要是没有通行证,怕是过不去。”张阳问:“你们孙长官现在在闸北吗?”老兵哼了一声:“在。前段时间听说走丢了,后来咱们朱赤旅长好不容易在一家书寓把他找回来了。这不,现在又带着我们重新上了战场。”张阳微微一怔:“书寓?那是什么地方?”老兵和旁边的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那笑容暧昧得很,既有不屑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长官,书寓你不知道?就是那种地方嘛——高级堂子。孙长官那天晚上出去,说是去找个老朋友叙旧,结果一去不回。朱旅长找了半宿,在闸北一家书寓里找到的。”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听说当时正跟两个姑娘谈诗论文,风雅得很。”张阳听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小陈,小陈也是一脸茫然。小王倒是听出了门道,凑到张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张阳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吸了口烟,换了个话题:“那闸北那边现在打得怎么样了?”老兵收起笑容,正色道:“还是老样子,打打停停,相互拉扯。鬼子攻了大半个月了,就是攻不过来。闸北那边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房子,结实得很,鬼子的大炮都炸不塌。我们守在里面,鬼子攻不过来;但我们也攻不过去,中间是一片开阔地,鬼子机枪一架,过去就是送死。”张阳点了点头,又问:“嗯,那你们伤亡大吗?”老兵叹了口气:“大,怎么可能不大?我们连一百二十多人,现在就剩下六十来个了。排长死了两个,班长将近换了一茬。”他说着伸出左手,袖子卷上去,小臂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呐,你看,我这都算轻的,隔壁连有个弟兄两条腿都炸没了,躺在医院里天天喊疼,喊着喊着嗓子就哑了。”张阳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大洋,塞给老兵:“唉,弟兄们都辛苦了,拿去喝茶。”老兵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大洋往回推:“长官,这怎么使得?我们又不认识你……”张阳按住他的手:“都是打鬼子的,不分认识不认识。拿着。”老兵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发哽:“长官,你是哪个部队的?以后要是有机会,弟兄们一定报答你。”张阳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声音很低:“兄弟们,都保重,都要活着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但风把那几个字吹过去,老兵听见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闸北地界。:()穿越抗日1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