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栈的二层已经没有了声响,走廊里的灯笼灭了一半,只余下几盏摇摇晃晃地挂在柱子上。橘红色的光透过纸糊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影子。
黎曦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是夜行的猫。她的瞳孔在暗处骤然扩大,捕捉住了房间里每一缕微弱的光线。
她没有动,她在听。
一点红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均匀而深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心跳的频率也很慢。
他的手臂还搂着她的腰,那只手臂很沉,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分量感,松松地搭在她腰间。手掌覆着她的小腹,杀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渗过来,暖烘烘的。
黎曦在他怀里又等了一会。
她在确认。
一点红是个极其警觉的人,他睡觉时从不会睡得太沉,稍有动静便会察觉。
所以她必须确认他真的睡熟了。
她侧过头去看他。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杀手的侧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面部线条在睡眠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仍然保持着一种冷硬的轮廓。
可那双平日里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合着,浓黑的睫毛投在他苍白的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黎曦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柔软的情绪。
杀手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她差一点就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他的脸。
——不行不行,正事要紧。
黎曦在心里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开始动了。
她先将一点红搭在她腰上的手臂轻轻抬起,动作极慢。
他的手腕皮肤下青筋微微凸起,练剑磨出的厚茧覆在指腹和掌心上。她托着这只手,将它轻轻地放在了他自己的身侧。
一点红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黎曦又等了十息,然后她开始往后退。
她整个人像是一条从草丛中悄悄撤离的蛇,无声无息,不惊动一片叶子。
她的身体从他的怀里一寸一寸地抽离出去,被窝里因为她的离开而涌入了一股冷气。她立刻用手将被角掖好,不让那股冷气惊醒他。
美人低头看了一点红最后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面庞上,他睡得安安静静。
黎曦弯了弯嘴角,在心里默默地说:乖,好好睡,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然后她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向了房门。
她推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走路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脚掌和地面之间好似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落地时悄无声息,就像蛇在草丛中滑行。
————
黎曦走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榻上,照在被掖得整整齐齐的被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