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死的人越来越多了。红楼里没记录这些,但尤本芳却不得不紧张。夏日蚊虫多,叮咬病人后,若是再叮咬其他人,身体差的,可能当晚就会中招。好在她能想到的,大夫们也早就想到。京城各处飘起了艾草的香味。这东西虽然便宜,驱蚊却是一把好手。但哪怕如此,各医馆所有能驱蚊的药材也在短短时间里翻了倍。“大奶奶,后街上东胡同子里的璜大奶奶求见。”璜大奶奶?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璜大奶奶金氏,有个侄子叫金荣,在贾家族学几年,歪门邪道会的挺多,族学改制后,受不了里面的规矩和辛苦,去年就退学了。红楼里,宝玉在学里打架那一回,就是金荣挑起来的。“请吧!”没一会,金氏进来了。不过她的脸色很不好,“大嫂子~”金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大嫂子救命啊!”“怎么回事?”尤本芳其实并不吃惊。后街上的族人,每次过来,都是有目的。总之都是先哭诉,然后再要好处。“最近时疫严重,可是我家不要说预防的药了,就是防蚊虫的药包,也是一个也买不着。”金氏哭得眼泪哗哗,“求大嫂子可怜可怜,好歹分我家一些,要不然……,荨儿若是出事,可让我怎么活呢?”丈夫贾璜几年前就去世了。如今她只能指着儿子过活。没了儿子,说不得她就要被赶去家庙了。那丈夫留下的房子、地就要便宜外人了。“去,给璜大奶奶拿份药材带回去。”尤本芳没说其他。“求大嫂子多给点~”听到给,金氏又忍不住得寸进尺。娘家那边哥哥也早早去了,侄子金荣虽然不是个成器的,但再怎么,她这个亲姑姑也不会嫌弃。这些年,寡嫂和侄子都是依附她过活。要不然,她怎么也能抢点高价的药包。金氏没舍得抢高价药包,主要也是因为宁、荣二府正常都会替他们这些族人兜底。反正每隔一段时间,往两府走走,多奉承奉承,多诉诉苦,总能带些东西回家。说句不好听的,两边的国公府,随便哪家,拔根汗毛都比他们的腰粗。金氏也不觉得自己到这边打秋风有什么不好。“孩子小,多给点,我这心也能定些。”“……”尤本芳淡淡扫了她一眼,“金氏,要我给你算算璜兄弟留下的东西有多少吗?你说你买不到,要不我再指点你一个能买到的地方?”金氏:“……”一瞬间,她惊的后背都冒汗了。丈夫去世,她就是家里的天。娘家日子过得不好,她能不帮衬点吗?就是尤氏自己,不也是把继母和两个继妹妹接进府里养着?那还是没血缘的呢?怎么好意思敲打她的?金氏心中虽然腹诽,面上却只有惶恐的。不到万不得已,她其实不乐意到宁国府来。这位尤大嫂子太厉害了。搞的东府的凤辣子都成了良善人。当然,凤辣子也不是个好惹的。但她不像尤氏啊!面上陪你笑呵呵,背地里捅起刀子来,又狠又准。这一点看看西府的二太太就知道了。因着她性子不好,听说西府的老太太都对她客气有加。金氏不敢惹她。啪~她轻轻给了自己一下。“大嫂~,我错了,只是想着您府上富余……”“你也当家好几年了,”尤本芳一口打断,“什么日子,家里该配些什么,都该心中有数才是,若是不知道……,就去十六老太太再学学。”“是,我错了。”这一次,金氏的哭声真切了许多。不像刚刚雷声大,雨点小,只干嚎的样子了。“求大嫂原谅则个。”金氏一边哭,一边给尤本芳行礼。“行了,拿份药包,然后去十六老太太那里,再学学规矩吧!”尤本芳不乐意听说她那些有的没的。她最近心烦着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疫焦虑太过。一向良好的睡眠,如今差到了极致。晚上要么是睡不着,要么就是睡着了,没一会就被惊醒。但想要追寻梦中的惊恐从何而来,却又没有一点头绪。“……是,多谢大嫂原谅!”金氏屁滚尿流的跑了。不到家族聚会,她是不会再来了。相比于这位嫂子,她更愿意捧凤辣子的臭脚。那边嘴上虽然也会说些狠话,但只要不过底线,怎么也不至于道歉道了这么久,还让她到十六老太太那里学规矩啊!金氏也不敢不去。她承受不起不去的后果。“以后再有求药的,你们酌情给上一份便是,不必再报到我这里来了。”如非必要,尤本芳不愿意应酬后街的族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家业殷实的,觉得两府更殷实,没机会便罢,有机会便想过来掏点回家。家业平平的更是如此。那等败了家,妻儿老小,就只能尽靠两府接济了。要不是改革了学堂,小一辈在学里还算规矩,尤本芳真是一点也不想管他们。“是!”银蝶应下了,“大奶奶,要不,我们再换个大夫看看吧!”“不必了!”尤本芳摆摆手,“蓉哥儿去玄真观,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待他回来,让他马上过来一趟。”京城有时疫,玄真观那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贾敬虽然不着家,但只要他在,就没人敢小觑贾家。尤本芳怀疑自己是担心贾敬那里。虽然刚发疫情时,她便命双瑞送了许多东西到玄真观,双瑞也说贾敬身子硬朗,可不放心就是不放心。贾蓉为了买她心安,今天一早去的玄真观。尤本芳希望,只有好消息。此时,贾蓉正策马在回家的路上。今天耽搁的时间有些多。他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全跟祖父说了一遍。当然,朝堂上的,也以当面递作业的方式,让他看了。信件就夹在他的作业中,贾敬一边听他絮叨家里的事,一边一目十行的把朝堂上的事了解后,眉头实在舒展不开。京城禁卫、龙禁卫各有调动。京营虽然未有动作,但贾家在那里的几个人手,都陆续到了更高更好的位子。皇帝在布局,防的……只能是庄王。庄王弄到如今的程度,还会再动手吗?换成他是庄王……贾敬觉得自己不会动手了。因为最好的时机早就过去。太上皇不支持了,再动,成事的可能早从五成跌到了两成。贾蓉一路快马加鞭。脑子里不时回响着祖父的话。“《敦煌变文集·燕子赋》有云:‘人急烧香,狗急蓦墙。’”庄王那里还收留了仇恨贾家的孙启年呢。孙绍祖在时疫中病亡,那孙启年对贾家的恨,只怕更达到了顶峰。而且因为时疫,京城还有些乱。哪怕皇上又调了禁卫军和龙禁卫巡逻,也架不住时疫病人发现一个,要往城外送一个的铁律。西门那边的守门将不怕死吗?他们大概也不敢细查。庄王若是以那边为突破口……贾蓉听出了祖父的言外之意。他不敢有半点马虎。因为一个不好,赔上的就是满府人的性命。“母亲~~”回家随便擦洗了一下,贾蓉就来见尤本芳了,“祖父身体还算健朗,玄真观那里还未发现过时疫病人。不过观主也在焦急药材的事情,看到我们这边送过去,别提多高兴了。”“……那就好!”尤本芳点头,“你祖父那边的窗纱,帐子什么的,可都全换了?”“您放心!”贾蓉点头,“是儿子亲自看着他们换的。”“成!来回奔波这么久,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是!”贾蓉原想禀报祖父让他们防着庄王狗急跳墙的话,但看看继母有些黑的黑眼圈,到底又忍住了。继母的不安,应该也是出自庄王那里。但是他什么时候动,谁也无法预料。太上皇还在,就是皇帝也只能防着一些,不能对他本人做什么。“大夫开的药,母亲服过了吗?如果不管用,要不儿子去请个太医吧!”太医的医术到底更好些。“这事明儿再说。”尤本芳摆手,“先看今晚吧,今晚要是还睡不好,明儿再请太医不迟。”安神的香,屋子里都点了好几根。万儿几个小丫环,站着好像都能睡着。尤本芳羡慕的很。“是!那儿子告退!”贾蓉匆匆去布置了。连焦大和常驻族学的护卫都被召了回来,加强巡夜,以防万一。反正庄王动手,肯定不会选大白天的。但事实上,孙启年就在劝着不动则已,一动……,就必要在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如今时疫暴发严重,除非不得已,大家基本都不会出门。天色将暗,也正是蚊子最猖獗的时候,真是碰到人就叮,一点也不带犹豫的。巡卫在此时都是能躲一会是一会。他观察过,这时候,也是大家最松懈的时候。此时动手,更能打皇帝一个措手不及。他把龙禁卫和禁卫军调过来调过去的,不就防着他们吗?但他们防的更多的是夜里。这就可以打个时间差了。“王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都说了两天了,庄王还是坐在那里转着手上的扳指玩,孙启年不能不急了。他联系的人,已经陆续进京。大家都急等着干一票大的。“……你之前不是还劝孤不要急吗?”庄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看着他道:“怎么如今反而自己急了起来?”,!“刚收到的消息,三十里亭那边,今天又痊愈了十一人。”御医都抽调了一半过去。孙启年感觉这场时疫,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过去了。“说是新研究的方子极好。”“……是吗?”庄王的眉头蹙了蹙,起身到外面看了看天。此时,夕阳西落,染红了一片晚霞,好像那天边尽是血似的。他的心中就不由一动,“来人,按计划行事。”……荣国府,尤老娘又跟着贾母听了半天的戏,还陪着她用了晚膳,这才溜溜达达的回去。东西二府的角门相对着,中间只隔了一条可走一辆马车的过道。后街上又尽是贾家的人,所以这过道,除了东西两府的人走动,基本就没有别人走动了。尤老娘刚要命人开通往宁国府的角门,就听远处好些个脚步声往这边来。“老安人,您稍待!”守门的婆子面色一变,“半个时辰前大奶奶和蓉哥儿才命人传话,若是听到什么异于往常的动静,绝对不能开门。”尤老娘:“……”不开门,她怎么回家啊!“你这老货,知道老安人是谁吗?”陪同的丫环不乐意了,“就这几步路……”话音未落,就听到‘嘭嘭嘭’的撞门声。“开门,开门~~,快开门啊~~~”这是后街贾芹的声音。他带着哭腔,好像有天大的急事一般,“不得了了,休老太爷得了时疫。”什么?众人面色齐变。“快开门看看!”尤老娘仗着自己是尤本芳的继母,当场就命人开门。“休老太爷的事,怎么是你来?”守门的婆子受过严命,没听尤老娘的话,反而问起贾芹。毕竟他只算重孙子辈,与休老太爷那一房,还隔了好一段。而且休老太爷有儿有孙的,怎么也轮不到贾芹来报什么信。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此时陪着贾芹的还有好些人。听着他们的气息,守门婆子总感觉不对。“怎么不能是我?你个老货,赶紧给爷开门?出了事,你负责得起吗?”贾芹性命在人家手上,不把门叫开,他可能就……在别人死和自己死之间,他果断的选择了别人死。反正宁荣二府的人,对他家也就那样。“不要开门~~~”对面传来相熟婆子的声音,“有贼人。千万不要开门啊~~”透过门缝,她看到了。这些人拿刀拿棍的,看着就不像是好人。“贼人?”尤老娘面色大变。守门婆子也急忙要从这边小不可察的缝隙看看外面,却没想,她刚把眼睛贴上,‘嘭’的一声,就有人一脚踹了上来。紧接着,嘭嘭嘭~~~~踹门声不绝于耳。:()红楼当家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