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母走到床头,从破旧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散碎银子,和几百多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娘这两年,一根线一根线纺出来,一尺布一尺布织出来攒下的。”
冯母將布包塞进冯佳煒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
“朝廷已经布告天下了,八月江南乡试如期举行。明天,你就收拾行囊去金陵。”
冯佳煒感受著手里沉甸甸的重量,粗糙的布包上还带著母亲指尖的体温。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住了。
“可是家里的税粮……”
“不用你操心。”
冯母打断了他,语气决绝。
“我明天去求求你舅父借点,先把衙门的人应付过去。只要你能在秋闈中举,成了举人老爷……”
冯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希冀。
“成了举人,咱们家那三亩地,还有强加在我们头上的五亩连坐田,就都不用交税了。
以后就有人把田掛在你名下了,娘这半辈子的苦,就算熬到头了。”
冯佳煒攥著那个布包。
他忽然觉得桌上的那本《尚书》无比可笑。
圣人书里教的“民为重”,在衙门胥吏的锁链和那张催缴的税单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中了举,免了税。
那隔壁赵四叔那样的人家呢?是不是永远都有人被踩在下面?
他摇了摇头,世道如此,这不是他该考虑的。
“娘,儿子记住了。”
冯佳煒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对著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此去金陵,必拼尽全力,考取功名。不负娘的教养!”
夜更深了。
纺车声再次响起,单调,沉重,却带著一种绝望中挣扎的坚韧。
次日,晨雾未散。
华亭县城门口,早起赶集的农人、挑担的小贩,顶著闷热的晨雾排队等待查验路引进出。
冯佳煒背著一个书箱,站在城门口。
书箱里,装著母亲清晨给他烙的几张麵饼,以及那个装满铜钱的黑布包。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忽然,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衙门贴告示了!”
几个起早的閒汉和商贾指著城墙边新贴出的一张黄纸,交头接耳。
两名带刀的衙役一边用浆糊刷墙,一边不耐烦地驱赶著围观的人群。
“去去去!都躲远点!这是南京发下来的公文,弄脏了要你们的脑袋!”
冯佳煒本不想多事,但“南京公文”几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挤进人群,目光落在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告示上。
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周围有不识字的农人,拉著旁边穿著绸衫的商人问:“掌柜的,这上面写的啥?是不是又要加派辽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