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低头看著脚下被磨得圆润的石砖,能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归庄走在队伍中间,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狂生,此刻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呼吸放轻了几分。
到了乾清宫外,一名年轻內侍迎上来接引。
“诸位先生,请隨咱家来,皇爷在东暖阁候著。”
东暖阁,槅扇半敞,冰鉴散著幽幽凉气。珠帘垂地,龙涎香极淡。
十二人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正中那张宽大的御案。
“臣陈子龙,携联名十二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后的身影將硃砂笔搁回笔架,开口道:
“平身。”
眾人缓缓起身,躬身垂首,视线不敢越过御案边缘。
朱由检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这十二张面孔,有人鬢角已见霜白,有人眉宇间锐气未消。
“陈子龙。”朱由检开口。
陈子龙上前半步,躬身。
“你们的疏,朕看了。”朱由检语气平淡,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那只牛角匣。
“写得很好。”
陈子龙拱手道:“谢陛下!然臣不敢贪功。
奏疏中关於江南六府田册的对比、隱田手法的剖析,皆是臣身后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归庄四人,通宵达旦近月,逐县逐都核对而成。臣不过署名领衔,代为陈词。”
“哦?”
顾炎武写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他在梦中也看过,朱由检开口道:
“顾炎武。”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移向侧后方。
十二人中,一个身形中等、面容並不出眾的年轻人从队列中站出。
脸上带著幼年天花留下的浅淡疤痕,左眼因常年埋首故纸堆而微异於常人。
一揖到底。
“生员顾炎武,参见陛下。”
朱由检盯著他看了片刻,问道:
“既然这份奏疏的根底是你们所作,那朕问你们,清丈江南,该从哪里开始呢?”
皇帝要看的不只是他们敢不敢写奏疏,更要看他们有没有真正能落地的章程。
这一刀切下去,切的是江南士绅的肉,还是大明朝廷的命?
顾炎武显然对这件事早有计较。
“回陛下。”顾炎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生员以为,清丈之难,难在士绅抱团,难在官绅一体。若直接清丈私田,必遭满朝文武抵制,事必难成。”
“所以,应当先从清丈南京卫所屯田开始!”
顾炎武往前迈了半步。
“卫所屯田乃朝廷官田,名义上属於五军都督府,非士绅私產!
朝廷清丈官田,名正言顺,任何人无权干涉,江南士绅纵有千般不满,也没有反对的藉口!”
语速加快。
“生员查阅洪武、永乐年间旧籍,南京四十八卫,原本坐拥屯田十二万顷!
可到了万历年间,帐面竟只剩六万顷!而如今,陛下,生员斗胆猜测,如今户部帐上,南京卫所屯田绝不会超过三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