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有兄弟觉得突兀,还是解释一下。
明末文人的价值观:国破城亡,忠臣义士都准备殉节,我明明有气节、有身份,却独自跑路苟活,等於独享生路、让別人独担忠义,这是读书人最大的羞耻。)
定定看著张同敞。
片刻后,陈士奇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悲凉,却也痛快。
走下台阶,一把抓住张同敞的手臂,重重点头。
“今日你我便同作大明之臣,千秋青史,你我並肩。”
此时,大西军先锋已经冲入城內街道,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越来越近。
巡抚衙门的大堂里,却安静得很。
陈士奇拍开一坛老酒,摆上两只粗瓷碗。
堂中二人相对而坐,各饮三碗。酒水辛辣,入喉如火,谁也没有皱眉。
酒水沾湿衣襟。
陈士奇提笔蘸墨,在雪白宣纸上挥毫写道: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写罢,大笑三声。
张同敞接过笔,神色平静,笔锋落下:
“一月悲歌待此时,成仁取义有天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破碎山河休葬骨,顛连君父未舒眉。”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
墨跡未乾,陈士奇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綾,悬於大堂正梁之上。
他回头看向张同敞,微微一笑。
“老夫先走一步。”
大明四川巡抚陈士奇,踢翻了脚下圆凳。
张同敞站在一旁,看著陈士奇的身体在半空轻轻晃动。
他整理衣冠,掸去袖口灰尘,走到陈士奇遗体前,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公先行,某隨后便至。”
张同敞拋起另一条白綾,套上脖颈。
城门洞开,没有夹道逢迎的百姓和负隅顽抗的守军。
黄旗压过长街,马蹄踏响青石,整座重庆城安静异常。
长街上空荡荡的,两旁商铺门窗紧闭。城中百姓早被陈士奇下令迁入坊巷深处,街面上只残留著几辆断轴的废弃推车、零星散落的破烂草鞋,以及风里飘荡的灰烬和断木。
张献忠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披明光重甲,目光阴冷地扫视著这座他终於拿下的天险重镇。
与张献忠的煞气外露不同,身后的李定国面上沉静如水,但握著韁绳的手却微微攥紧,那双敏锐的眼睛不断打量著四周的动静。
大西军先锋本以为入城之后,必有府库粮仓、官舍金银,至少也有富户商铺可供犒赏。
可一路衝来,越走越不对劲。
“大王,城里没士卒了。”前锋將领艾能奇策马奔来,脸色难看,“只有城头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大概搜了几家,百姓剩下的也不多!”
张献忠冷哼一声,径直纵马奔向巡抚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