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得打!”刘宗周猛地敲了敲桌面,声音掷地有声,
“夷夏之防,乃是大节!建虏占我神京,逼我天子北返作囚,此非盟好,乃亡国之局!
若朝廷还要苟且议和,大明还有什么气节可言?陈名夏那是叛臣,打断他的腿,就是给天下人看的!”(对於刘宗周来说,他就是想要皇帝认可他的理念,都有自己的理念。)
张慎言苦笑一声,放下筷子接过话头:“蕺山先生说得是,受之所言也是老成谋国。
户部帐面空虚,江北四镇嗷嗷待哺,军备又需银如流水,这北伐的钱粮全赖江南支撑。
可若把江南士绅尽数逼急,隱匿田產者固然有罪,然一县一府的粮税、团练,哪样离得开乡绅维持?
如今锦衣卫四处抄家,胥吏敲诈,武人趁火索银,若不稍加节制,未等建虏南下,江南先乱,这士绅不稳,根基可就动摇了!”
“根基?”刘宗周接话:“藐山先生(张慎言的號)所谓的根基,是江南那些藏银窖、开私港、隱匿田產偷逃赋税的世家大族吧?
国难当头,他们尚且捨不得那几个臭钱,难道非要等建虏过了大江,把他们的脑袋割了去,他们才知道什么是根基?”
张慎言面色一白,被噎得满脸通红。
刘宗周语气更沉:“大明的根基,不是几家豪右的银窖,是大明田里纳粮的百姓,是江北守城的兵卒,是还肯认朱明正朔的天下人心!”
钱谦益摇著扇子,语气温和却带著试探:“先生,如今朝局,稳字当头。陛下起復先生,是希望能平息党爭,共度时艰。
若此时大动干戈清查士绅,只怕会让朝堂生乱,反倒给了建虏可乘之机。”
“受之,你这『稳字,是想让天下人陪著江南士子一起温水煮青蛙!”刘宗周冷哼出声。
“老夫入刑部、入都察院,接的不是这份『稳,而是大明的法度!”
姜曰广神色凝重,开口:“先生,朝廷绝和议,臣等无不拥护。
可借绝和议而钳制清议,又是另一事。如今陛下重用武人,任由郑芝龙把持市舶司,纵容刘孔昭、柳祚昌之辈气焰日盛。
若朝堂不能有一股清正之力相持,阉党虽去,武人横行,这朝纲又该如何维繫?”
侯峒曾听到这里,已然忍不住。他猛地將酒盏往案上一顿,厉声道:“姜公此言,未免太顾门户了!
京师陷落,太庙受辱,十三陵在建虏铁蹄之下!这个时候,江南士绅还在算自家田亩、算仓里银子,算谁掌朝堂,这就是亡国之相!”
他转身朝刘宗周拱手:“先生,国难当头,士大夫毁家紓难本是天经地义!
谁隱田逃税,谁与建虏通商,谁囤粮坐价,就该抄家充餉!
若连这点血都不肯出,还谈什么尊王攘夷,谈什么春秋大义!”
张慎言沉声道:“侯公热血可嘉,却未免过激。江南若乱,粮餉兵马从何处来?”
“乱的是士绅的心,还是百姓的心?”侯峒曾冷笑,“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怕乱的,是那些与虏寇做买卖的人!”
高弘图压了压手,语气平缓:“诸公不必把话说绝。
北伐不能只凭一纸詔书,闯、虏此刻尚在北方相爭,大明最该做的是固江防、练新军。坐观闯虏相斗,以守为攻,稳扎稳打,待其两败再图进取,方为上策。”
“坐观成败?”刘宗周连声冷笑,“坐看李自成和多尔袞在北方杀个你死我活,咱们在江南吃螃蟹喝花雕?
等到他们分出胜负腾出手来,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这江南膏粱之地?”
一直沉默的吕大器盯著杯中残酒,声音沉实:“诸公爭的是道理,可前线等不得。
左良玉兵势难制,高杰、刘泽清各怀心思,不给银子不动窝。
陛下要练新军收军权是好事,可先生也得承认,没有江南士绅的支持,这朝廷就是个空架子。
士绅要出钱,但也得给条路。比如捐餉者许其子弟入新军,愿输粮者给冠带匾额,软硬並用,总比一味抄杀强。”
“所以,这就是你们跟陛下谈条件的本钱?”
刘宗周透著一股威严。他看著钱谦益,又看看姜曰广,心中只觉悲凉。
“你们怕陛下重用武人,怕武人乱政;你们又怕陛下清查田產,怕断了你们的財路。
说来说去,你们眼里只有东林的清誉,只有自家的庄园,唯独没有那神京太庙里的老祖宗!”
他站起身,想起了昨日在乾清宫,那个双目赤红、孤注一掷的皇帝。
“老夫昨日入宫,陛下问老夫,怕不怕当那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