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朗高亢的声音从队列最前方爆出。
钱谦益脚底碾著青石板,跨出队列。象牙笏板端在胸前。
緋红色的二品仙鹤补服平整无褶。花白鬍鬚贴著衣领。他腰杆挺直,仪態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是江南文坛领袖,是东林魁首。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保住廷议的规矩,就是保住文官集团的命脉。
朱由检靠在御座上,视线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尚书,讲。”
钱谦益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声音洪亮地在大明留都的广场上迴荡:
“陛下南巡,以图克復神京,实乃大明之福。然国家大事,当以法度为先!陛下今日连发两道中旨,臣以为,大为不妥!”
他挺直腰杆,下巴微扬。
“其一,諡法乃国之重典。孙承宗、卢象升诸臣虽有战功,但追赠太师、太保,赐諡『文正、『忠烈。
皆需礼部会同太常寺考其生平,定其功过,而后廷推议定。陛下未下礼部,未得廷议,仅凭中旨直下,此举违背祖制,乱了朝廷法度!”
钱谦益越说底气越足。身后几名御史和给事中跟著点头。
“其二,唐王虽有勤王之心,但宗室不掌兵,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陛下不仅让唐王復爵,更授予督军之权,甚至號召天下宗藩私自募兵。”
钱谦益提高音量,声音里透著悲愤。
“此例一开,若有藩王心怀异志,拥兵自重,大明岂非要重演寧王之乱?內忧又起,国將不国啊陛下!”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手中的笏板高举过头。
“臣忝为礼部尚书,不敢附和乱法之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交由六部廷议,方显圣明!”
这两顶帽子扣得极大。一顶违背祖制,一顶藩王作乱。句句不离大义,字字皆是规矩。
“臣等附议!”
高弘图紧跟著出列,跪在钱谦益身侧。
“恳请陛下收回中旨,交六部廷议!”
哗啦啦!
钱谦益身后,南京礼部、都察院、吏部的二十多名官员接连出列,跪伏在地。紧接著,更多的青绿官服跟著跪倒。
大半个广场的文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逼宫。
用祖制和法度,逼迫刚刚逃到南京的天子低头。只要皇帝今天退让一步,把这两件事交还给六部廷议。这江南的朝堂,就依然是文官们的掌中之物。
大半个广场的緋红青绿,伏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奉天门前,静得落针可闻。
钱谦益跪在最前方,高举象牙笏板,挺直腰杆,花白鬍鬚在晨风中抖动。他身后的高弘图等人,同样將头埋得极低。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两百多年来,大明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祖制,就是文官集团套在天子脖子上最坚固的枷锁。
只要皇帝妥协,这南都的朝廷,就依旧是他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