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
连呼吸都被屏住的、连烛火都不敢跳动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的安静。无惨的梅红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他看着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妻子,你站在他面前说“让那些鬼把我打成重伤”,你的语气平静自若。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开了。
那双从来不流露情绪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下的暗涌。他的手指在膝头攥紧了他看着你,你说“苦肉计”。你没想过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会刺在他的心上,你受伤,被打成重伤,你躺在血泊里。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又闭上了。
童磨的笑容消失了。
他靠在书架上,白橡色的头发垂落在脸侧,彩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笑容从他脸上退去像潮水退滩。他看着你,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想说什么?想说“夫人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想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他没有说,因为你知道他知道了。你知道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最快、最有效、最能让他们放下戒心的办法。
你要让自己受伤。你从来不怕受伤,你是不怕疼的人。
无惨、黑死牟和童磨,他们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一步。从潜入鬼杀队到晋升柱再到苦肉计,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赌。不是赌你能不能活着,是赌他们会不会相信你。
你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你只在乎结果。
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你想起之前在无惨身边看《三国演义》。你看到贾诩献计让曹操兵败赤壁的时候,觉得贾诩太狠毒了。你和无惨说“这人怎么这样”,无惨当时坐在灯下看书,梅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了你一眼。“还好,兵不厌诈。”
你说“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无惨说“战争哪有不死人的”。你当时不懂,现在你懂了。
你成了贾诩。
你又说:“我今天知道鬼杀队是个庞大的机构,所以只能搞清楚每个据点,再一一捣毁,斩草除根。”
你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无惨。
他的眼睛里有烛光,有你的影子,有那种他从来没有对别人展示过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表情。他没有说“你小心”,没有说“不要受伤”,没有说“我不同意”。他伸出手,把你拉到他身边,让你坐在他旁边。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只有你能听见。
“计划可以。受伤,尽量轻。”
你点了点头。
童磨靠回书架白橡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的目光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嘴角是弯着的,还笑着,和平常一样。黑死牟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支挂在墙上的笛子。他把它握在手里低头看着,那是他做的,很多年前做的,缘一带走了六十年。黑死牟把它挂在书房里,每天擦。他今天把它取下来了,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他把笛子握在手心里走回原来的位置跪坐好。
童磨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白橡色的头发已经整理好了,笑容也回来了。他笑着看你,眼睛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光。“夫人,到时候你受伤了,我去照顾你。”
“不用。”
“为什么?”
“你太显眼。白橡色的头发,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童磨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没有再说什么。
无惨站起来拉着你的手走向门口。
在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黑死牟,童磨,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你们可以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他牵着你的手走进了走廊,走廊两侧点着烛台,烛火在你们经过时轻轻摇曳。无惨握着你的手,他的手很热,你的手也很热。你们十指相扣走在无限城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来的走廊里。
“无惨。”
“嗯。”
“你不生气吗?我要去受伤。”
他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你。烛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明暗分明。他看了你很久。“生气。但是没办法。你想做的事,你一定会做。与其拦你,不如帮你。”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你的额头,梅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受伤了要及时找我,不要硬撑。”“好。”
他直起身拉着你继续走。
你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一前一后。你不知道他要带你去哪里。你跟着他走,不需要知道目的地。他在这条路的前面你就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