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木的琴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你调试了几下弦,晨雾在你身边流动,蝉在叫,青蛙跃入水中的声音从莲花池的方向传过来。你闭上眼,手指落在琴弦上,是《阳关三叠》。
几百年前,你给缘一弹过这首曲子。
他站在继国家的大门前,背着小小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严胜给他叠的衣服和你给他烤的饼。他听完了,转身走了,一步一回头。
几百年前,你给严胜也弹过这首曲子。
他坐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弹,四只手在同一张琴上。他告诉你“其实我早就会了”,他告诉你他要结婚了,娶一个他没有见过面的女孩。他问你“姐姐,你是不是也更喜欢缘一”,你说“没有,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他没有走,他一直在你身边。
现在你给童磨弹这首曲子。你要离开万世极乐教了,离开这个你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离开这个给你修路、买鞋、叠衣服、在门口等你回家叫“阿照”的白毛狐狸。你希望他好好的,不要总是被砍头,长出新头很累的。
你用这首曲子告诉他——我要走了,谢谢你。
曲调飘扬在万世极乐教上空,穿过晨雾,穿过蝉鸣,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庭院和回廊。前来请安的信徒已经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门边了。他们双手合十,站在门外面往里望。他们看见他们的教主坐在廊下,他们的夫人坐在他身边,膝上架着琴,手指在弦上飞舞。
他们听着琴声,脸上露出了虔诚的、感动的、被艺术击中的表情。
“夫人的琴艺真好,和教主感情也很好。”一个信徒小声对旁边的人说。童磨听见了,笑着回应他们。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门外的信徒们听见,也能让你听见。
“是啊,她可是我的夫人呀。”
你笑了。门外的信徒们也笑了。他们看着你们坐在廊下,晨光照在你们身上,雾气在你们脚边流动。他们觉得这是万世极乐教最美的画面,他们的教主和教主夫人如此恩爱。你不知道他们如果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你不想知道。
你笑着,手指在弦上没有停。
可你笑着笑着,想哭了。
你要离开万世极乐教了,你的另外一个家。你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发去学校,每天晚上回到这里。
童磨有时候在门口等你,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会留一盏灯,灯下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茶。你知道他在,他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他在等你。你没有说过谢谢,你、每次都把点心吃完了,把茶喝完了,然后把空碟子和空杯子放在原处。第二天碟子和杯子就不见了,新的点心和茶又出现了。
你们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谁也没有说过“谢谢”,谁也没有说过“不客气”。你们每天早上在门口道别,每天晚上在灯下相遇,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今天你要走了,不是去上学,晚上会回来。是去东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想哭。今天是离开的日子,你应该笑着走。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了。
曲子弹完了。你的手从琴弦上抬起来,余韵在晨雾中慢慢消散。童磨看着你,他笑着,但你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亮得不正常。他眨了眨眼,那层亮光消失了。他凑近你的耳朵,压低声音。他的呼吸拂过你的耳廓,很凉,带着莲花的香气。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你能听见。
“阿照,你别难受了。其实呀,万世极乐教在东京也有的。我到时候还可以让司机每天接送你回来住。”
你转过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张欠揍的笑脸,白橡色的头发,弯成彩虹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他说的你信,万世极乐教在东京真的也有分教。他可以在那里给你布置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买一模一样的家具,摆上一模一样的书。他可以让司机每天去接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管路有多远。
他是童磨,他做得到。你破涕为笑了。
“你一走,我很快也要收拾行李,去东京了。”童磨又笑着补充。他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像他也要去东京,不只是为了送你,不只是为了陪你。他也有事要做,上弦会议,无惨大人召唤。他总有很多理由。你希望他的理由里有你。
你从廊下站起来,把琴盖好。仆人已经提着你的行李箱等在门口了。司机站在轿车旁边,躬身为你们拉开车门。
“童磨。”
“嗯。”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我会想你的”。
他站在廊下,雾气在他脚边流动着。他笑着,挥了挥手,你也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万世极乐教的大门。
轿车载着你驶向京都站。
你从车窗回头望,万世极乐教的屋顶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树梢后面。童磨还站在门口,你知道他会站到车看不见为止,他每次都是这样,你每次从学校回来他都在门口等你。
你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手边是你那本琴谱,无惨抄的那本。行李箱里有童磨给你叠的衣服和买的鞋。
你要去东京了,你要去完成你的任务,你要去成为鬼杀队的队员,你要去见那个主公。你想着这些,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容就像这个早晨的晨雾一样淡,像蝉鸣一样轻,像青蛙跃进莲花池的声音一样,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