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最高点了。车厢在顶点停了一瞬,像时间被按下了暂停。你看见整个奥兰多在脚下铺展开来,天边的云很低,像触手可及。然后车厢猛然九十度坠下。
你的心脏还在顶点没有跟下来。风灌进你的嘴里把你的尖叫堵了回去。
你的手死死地攥着无惨的手,你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你听见无惨在叫,是他独有的、克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啊——”。他叫了,他真的叫了,那个在任何场面下都要保持体面的人,在过山车九十度俯冲的时候破防了。你也听见了严胜在后面叫,他的叫声比无惨高一个调,是那种清亮的、像他平时说话一样有分寸感的“啊——”。他叫了,把几百年来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叫出来了。
唯独没有听见缘一。
你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你想,不愧是那个时代的最强剑士。小小过山车,九十公里时速九十度俯冲三个三百六十度翻滚,压根难不倒他。你甚至有点骄傲,你的学生就是这么厉害。过山车翻滚着,从第一个三百六十度到第二个再到第三个,你的胃被甩来甩去,你的手快要攥碎无惨的手指骨。
过山车终于停了。车厢滑回到起点,压杆升起,安全带扣弹开。你和无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你的腿是软的,他的腿也是软的,你们两个人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严胜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扶着墙走下来的。他没有可以互相搀扶的人,缘一还在座位上。严胜走到出口处靠着一根柱子喘了几口气,脸色发白。
你们三个人站在出口处,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你们同时看向过山车——缘一还坐在座位上,怀里抱着那只大狗熊,一动不动。难道这就是最强剑士的定力吗?缘一抱着他的狗熊,坐在过山车上,匀速地、有节奏地、像一台正在执行休眠程序的机器一样一动不动。严胜走近了他。
“缘一?到了。下来了。”
缘一没有动。严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缘一?缘一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像一座正在倾斜的塔一样,朝着严胜的方向倒过来。严胜伸手接住了他,在他倒进严胜怀里的一瞬间,严胜看见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脸色发白,嘴唇紧闭,嘴角有一道白色的痕迹。严胜仔细一看——口吐白沫。
严胜抱着缘一,呆住了。
你和无惨也走过来了。
无惨蹲下来掰开缘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翻了翻他的眼睑。“惊吓过度,晕过去了。可能在第一个俯冲的时候就已经晕了。所以你们没有听见他叫。他叫不出来。”
你站在旁边,看着缘一那张苍白的脸和嘴角的白沫,想着几分钟前你还在心里夸“不愧是那个时代的最强剑士”。他确实很强,他能在过山车上保持静止一动不动,连叫都不叫一声。他直接晕了,你也是第一次见。
严胜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附近的医院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疗中心,神经内科,急诊。无惨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了医院的信息,把手机还给严胜。他站起来看着你们,梅红色的眼睛扫过缘一苍白的脸、严胜焦急的表情、你手足无措的样子。
“所有旅游暂停。”无惨的声音低沉平稳,和他在实验室里说“这个数据不对”时一模一样。他接过缘一的大狗熊抱在自己怀里,看着你们又看了看依然昏迷的缘一,“他需要去急诊,可能是脑震荡,也可能是其他问题。要做头部CT。你们开车,我来照顾他。”
你们三个人——不,四个人,还有一只巨大的棕色狗熊,从迪士尼出来,找到停车场,发动车子。严胜开车,你坐在副驾驶,无惨和缘一坐在后座。缘一靠在无惨的肩膀上双眼紧闭,脸色还是白的。无惨一手抱着那只大狗熊,一手扶着缘一的头,怕他颠着。梅红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迪士尼的城堡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烟花秀今晚还会放,你们看不到了。车开上高速公路。
严胜开得很稳,比他平时慢很多,每一个变道都提前打灯。
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无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抱熊一手扶人,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早知道就不坐那个过山车了。他在想缘一如果出了什么事,天照会怎么看他,他妹妹把学生交给你,你把他吓进了医院。他还想那家医院是加州最好的,应该没问题。他什么都想,但什么都不说。
缘一在无惨肩膀上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无惨低下头,听见了他说的话——“好晕”。
你也在想,如果你的姐姐知道缘一被你们“照顾”进了医院,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