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孔丘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依您看,人应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等着天地自己去收拾?”
老子没有回答。
他走回竹榻边,拿起那卷散落的竹简,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重新穿起来。他的手很稳,虽然满是皱纹,却灵巧得不可思议。
孔丘看着那双翻飞的手,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先生,您活了快九十岁了,看遍了天下的书,也看遍了天下的兴衰。您觉得,人间还有救吗?”
老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救。没救。有什么区别?天地不管你死活,太阳照常升起。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在求一个结果。结果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老子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孔丘,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深了,深到像是要望穿他的魂魄。
“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孔丘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先生学问渊博”,想说“因为我想求一个答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真话:
“因为我不甘心。”
守藏室里忽然安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洛邑城里的喧嚣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下了暂停键,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老子看着孔丘,孔丘看着老子。
那一瞬间,守藏室里的数万卷竹简似乎都活了过来,它们不是书,是三千年来无数人的不甘心。
那些不甘心化作文字,刻在甲骨上、铸在青铜上、写在竹木上,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了这个三十岁的鲁国人手中。
廊檐下,杨戬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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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
他何尝不是不甘心?不甘心母亲被镇压,不甘心父亲惨死,不甘心一家五口支离破碎。正是这份不甘心,让他从一个普通的凡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大罗金仙之境。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跟着孔丘来洛邑了。不是因为要躲避天庭,不是因为要藏身,而是因为——他和孔丘,是同一类人。
都是不甘心的人。
老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孔丘,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漫长岁月中人间的种种。
他忽然想起封神之战后,他在三十三天外俯瞰人间时看到的那一幕:一个小小的、被战火烧焦的村庄里,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废墟上哭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救她,天庭不管这些事,三界诸圣也不会为一个凡人动容。但那母亲哭了三天三夜之后,擦干了眼泪,把孩子的尸体埋了,然后捡起地上的瓦片,开始重新搭房子。
那是不甘心。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人有礼法,而是因为人有这份不甘心。
“那你去做吧。”老子说。
孔丘怔住了。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辩论,本以为这个老人会用他那深不可测的智慧驳倒自己的一切主张,他甚至准备好了争辩三天三夜。可老子只说了四个字:你去做吧。
“先生不拦我?”
老子把那卷重新穿好的竹简放在一边,拍了拍蒲团上的灰尘,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请人留下。
“天地之道,无为而无不为。你去做你的事,我去做我的事。百年之后,千年之后,看谁的种子在人间的土里长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