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光北心头一松,所有忐忑尽数消散。她抬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精心梳妆的眉眼,抬手牢牢握住少年伸出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轻蹬围墙,利落翻窗而入,落进了这片无人惊扰的月下秘境。
深夜的浴场空旷辽阔,青石池壁光洁规整,层层阶梯错落有致,澄澈的池水静静盛着漫天月光,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埃。整座偌大的空间杳无人迹,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少年人轻微交错的呼吸声。月色如水,静静倾洒而下,铺满池水、石阶与长廊,将所有角落浸得温柔澄澈。
少年依旧一身简约素净的亚麻长袍,黑发披散,没有在宫廷中储君的锋芒与威严,此时的他纯粹又温柔。他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在澄澈月色里熠熠生辉,装满了少年独有的鲜活与坦荡,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章光北缓稳心神,抬手从衣袖深处取出层层包裹的锦帕,小心翼翼层层展开,圆润温润的夜明珠静静卧在掌心,脱离包裹的瞬间,即刻漾开柔和澄澈的微光,在幽暗的浴场里熠熠生辉,温柔透亮,胜过烛火星辉。
她捧着掌心明珠,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语气真诚又郑重,带着未曾褪去的紧张,唇瓣微微轻颤。
“我知道,宫里珍宝无数,殿下一定见过世间所有奇珍。只是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产自遥远的大唐,我只想把它分享给您。”
起初的她拘谨忐忑,始终恪守着君臣尊卑,心里始终隔着一道遥不可及的距离,在他面前束手束脚,言语都微微颤抖着。
可眼前的少年没有半分架子。他温和从容,坦荡随性,主动与她闲谈细碎琐事,聊深宫的烦闷、宫外驯兽场的热闹喧嚣,他谈起旷野的风、远方的路,所有自由又鲜活的光景。他平等地待她,消解了她的局促。
章光北渐渐放松下来,拘谨尽数散去。她不再将他视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室储君,只当他是与自己月下相逢、知己相伴的寻常少年。
王储缓步走到澄澈的水池边缘,望着满池月色水光,轻声呢喃。“我最喜欢深夜来这里。无人喧嚣,不必拘束,这样的氛围最自在。”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掬起一捧池水,笑着朝章光北轻轻泼来。清水微凉扫过衣衫,猝不及防的打闹打破了月下的静谧。
章光北愣神片刻,随即漾开鲜活笑意,久违的雀跃涌上心头,她立刻抬手掬水回击。“好啊!殿下居然偷袭我!我这身衣衫素来爱惜,今日可要被你弄坏了!”
空旷清冷的深夜浴场里漾起少年少女清脆明朗的笑声,水声潺潺,笑语盈盈,月色温柔,晚风缱绻。这里没有世俗规制,只有两颗赤诚纯粹、彼此贴近的少年人心。
嬉闹良久,沾了微凉水光的章光北笑着抬手阻拦,她气息微喘,眉眼弯弯。“好了好了,殿下!就此停战!”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留的水渍,而后郑重抬手,将那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递到少年面前,她温柔又虔诚,眼里透露出最纯粹的期许。“请殿下收下它。希望这颗夜明珠能陪着殿下度过每一个无人相伴的孤独夜晚。”
少年垂下眼睛望着掌心澄澈发光的明珠,又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清澈的少女。他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实木匣子。
木匣由珍贵的楠木制成,他轻轻开启它,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工艺绝伦的臂环。鎏金工艺繁复细腻,纹路规整精巧,环身一侧雕刻冉冉朝日,一侧雕琢弯弯明月,日月纹路交相映衬,在皎洁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泽,熠熠生辉,绝美无双。
这是独属于王室的精工至宝,珍贵无双,世间罕有。王储捧着木匣,郑重递至她的面前,要将这对日月臂环赠予她。
章光北望着那对绝美贵重的臂环,心头骤然震动,连忙推辞。她知道这宝物价值连城,她不敢收这样贵重的礼物,她再三推辞,不敢接纳。
可少年眼神坚定,他温柔又郑重地说:“收下吧。这是我的心意。”“它叫日月臂环。你看,朝有旭日,夜有明月。寓意朝夕相见。”
朝夕相见。这样温柔滚烫的期许落在寂静月色中,瞬间击中了章光北的内心。她不忍辜负少年赤诚心意,郑重伸出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将这个贵重的礼物收好。那一刻,她将这份馈赠视若此生最珍贵的至宝。
回家后,她把木匣深藏在首饰盒最隐秘的最深处,她非常爱惜它,经常在无人的深夜拿出来擦拭。她小心翼翼守护着“朝夕相见”的温柔期许,满心期许来日岁岁相逢、岁岁安好,天真地以为月光恒久、故人依旧。
可人心易变,宿命从来残忍无常。后来,王储戴上了那枚冰冷诡谲的万逝戒,登上王位坐拥万里江山。滔天权力彻底吞噬了他的温柔本心,磨尽了他所有少年意气,将那个月下温柔、坦荡纯粹的少年彻底埋葬在深渊中。
他变得暴戾、猜忌、冷漠、孤绝。他忘了河畔的初遇、深夜的浴场,他不再想起打闹的水声、皎洁的月色,那颗夜明珠早就淹没在了无数的珍宝里,他已经不再记得“朝夕相见”。他彻底忘了她。
再后来,叛军攻破了王城,宫里宫外血流成河。达玛拉被叛军杀死后,章光北被金妃关入大牢后又流放,外界都传她死了,丈夫浅野悠真在家中绝望自戕,章家家破人亡。
那只被她视若珍宝、层层珍藏的木匣在乱世中彻底遗失,化作岁月尘埃无迹可寻。
前世所有温柔的初遇、纯粹的期许尽数随乱世消亡破碎。
今生的章光北,沉稳、决绝,她早已褪去前世天真懵懂的少女心性。她步步为营,筹谋半生只为破局,斩断悲剧宿命。
她没有再在闷热的仲夏深夜奔赴河畔,没有偶遇偷偷出宫的少年王储,所以也就没有许下夜明珠的约定。没有相逢,自然再无日月臂环和那只精致的木匣。可她的密室深处始终为它留有一席之地。那里专门用来安放那段早已被宿命抹去、只在存于她一人记忆里的旧梦。
无数个月色皎洁、似水倾泻的夜晚,章光北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寂静的河畔,立在当年相逢的那片树影下,望着眼前波光粼粼、奔流不息的河水,静静伫立良久。
晚风依旧,月色依旧,河水依旧,只是故人旧事早已物是人非轮回两隔。她望着浮沉摇晃的月影,心里轻声默念:太阳升起的时候,月亮就会落下。它们遥遥相对,彼此辉映,却永远不能真正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