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伸手。
袖下青灰光芒一闪,一道狐尾虚影自他身后断开。断尾落地,化作一线清烟,正好割断冠冕垂下的三条金丝。王狸站在金粉中,面具遮住神情,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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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胜不可久看。”
钟紫言心头也生后怕:“好厉害的幻术。”
王狸轻笑一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再往进走,到了第十五层,那些富丽光景忽而变得冰寒。
金殿玉阶化作无边冰海,海上黑风如刀,流亡车队在冰缝间艰难前行。几代狐族带着幼狐、祭器、玉简和残破王旗,避过冰原妖族的巡猎,也避过人族边军的符舟,更要绕开魔灾遗巢里伸出的黑手。
壁画不再写胜,只写迁徙。
一枚狐铃在寒风里摇了又摇,车队却始终走不出同一片雪原。每向前十里,远方就重新出现初入冰海时的那座断崖;每有一只幼狐死去,壁画上便多一盏小灯,灯光微弱,转眼被风吞没。
流亡无尽。
钟紫言胸口渐沉,似也被这片冰海拖住脚步。他若强以风遁破路,便会撞入壁画深处;若停下不行,寒意便顺着识海往心神里结霜。
王狸先动。
他的影子忽然分成六道,六道影子各走一条退路,有的往北冥冰海深处,有的折回鸿都旧城,有的藏进魔灾黑风,有的沿海岸东去。幻境一时分辨不得哪一道才是真身,雪原循环立刻生出迟滞。
钟紫言借这一息,闭目听乐。
殿中玉磬声、风声、哭声、车轮声皆在耳边滚过,唯有其中一记狐铃,每逢第七声时,总会比其余声音慢半拍。
云息鲸脉率稳稳压住诸声。
他屈指一点,清风化作细线,正点在那半拍狐铃上。铃声一裂,冰海远处断崖崩碎,流亡车队与黑风魔影一并化作壁画上的旧色。
原来如此,这一大关卡,讲的是狐族这一支妖修自上古时代兴盛,而后逐渐败亡流浪的历史!
他与王狸继续向十六层进发,很快来到描述狐族遭遇‘东洲绝境’的这一层。
这里的幻景没有北冥冷,却更荒。
蛮荒山泽,魔岛毒雾,古兽骨架横卧在贫瘠灵地间。东迁的狐族在这片未开之洲扎下第一处祭台,祭台下埋着幼狐尸骨,也埋着许多被迫送给各方势力的祈命契书。
人族猎手以笼捕幼狐,山中妖王逼狐族祭司替其趋吉避凶,青丘、涂山、有苏几脉互相戒备,连一盏共祭的灯都点不稳。
钟紫言看见壁画里无数狐影回头求救。
有幼狐被铁笼拖走,有祭司被人以锁链缚在阵前,有黑狐少年抱着残碑在火里奔逃。那些声音有真有假,一声声钻入耳中,若伸手乱救,便会被拉进某一段已死的旧史。
王狸终于停了片刻。
那一停极短,却比他听见射妖车时更深。
他看着壁画上一名黑狐祭司被迫剖尾取血,为一支人族军阵占算魔巢吉位。祭司算完之后,军阵得胜,狐族所得却只是一块贫瘠山谷和三卷残简。壁画角落里,有人后来拿刀刮去了祭司的名讳。
钟紫言心绪恍然,原来人族修士和狐族妖修当年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道人只把稳心劲护在识海边缘,任那些求救声撞来,又一一滑落。他见王狸袖中狐火久久不出,便并指如刀,先斩向自己身侧一段回声。
回声中有个白发老人喊他‘救我族’。
刀光落下,老人化作狐骨。
王狸也在同一刻抬手,狐火点在黑狐祭司被刮去名讳的地方。那点余光被他收入掌心,殿中万声俱灭。
“钟掌门倒是个狠心人。”王狸道。
钟紫言看着壁画,道:“救活人容易,救旧史难。”
王狸沉默片刻,方道:“你们人族修士,常爱这样说。”
“晚辈岂敢。”
接着,二人继续向第十七层进发,待那古门开时,两侧壁画同时亮起。一半是山河共祭,一半是封禁削名。
幻景中,两千年前的东洲开辟战争铺展在二人眼前。狐族祭司以祈命之术为人族军阵避过死地,幻身潜入魔巢查探虚实,地形耳目铺开数千里。人族化神祭大阵、开山岳、平魔穴,诸般伟力在画中落下,硬生生把荒洲压出人居疆界。
前半壁画有盟约,有同席,有共祭山河。